厅上燃起了千盏灯,一切都变得昏黄朦胧,像是笼罩在永不熄灭的夕阳里。
台下弹起了琵琶,人声鼎沸,如同一场暴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林灵竹撑着脑袋,已经很是疲累了,可那香香还是没有出现。
阿薇其实更头痛,她的听觉本就比常人敏锐,在这种地方,无数的声音朝她涌来,她的耳朵一直在蜂鸣。
而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她在耳朵里塞了棉花,这也是她早就备好的。
林灵竹不知张家三郎生的什么模样,便只能由阿薇盯着场间。
不过张家三郎没瞧见,倒是叫她看到了几个契丹人长相却束发戴冠,一副文士打扮,行迹又鬼鬼祟祟之人。
会不会是……暗探!
阿薇立刻丢下林灵竹,跟了上去。
那些契丹人一行有三人,其中两人比常人稍高些,另一人几乎鹤立鸡群,按理来说,这种人是不适合做暗探的,可那人生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穿起长衫来倒比两名同伴更像是北周人。
阿薇跟着三人绕到一楼舞台后,通过侧门进了后院。后院中央有一凉亭,亭边围了不少人,在观看亭中人唱词。
而那三人看也不看,径直进了一间雅室之中。
室内室外都点着灯,且只由可移动的拉门隔开,门外有人,影子就会投射在门上。阿薇不能靠近,就只能摘下耳朵里的棉花,尽可能地听雅室里的动静。
那三人说得都是契丹语,叽里咕噜的,说得又极快,阿薇只懂一点点常用的契丹语,根本听不明白。
不过突然有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没有,他都喝得醉醺醺的了,不会有假话。”
这女声十分好听,比台上唱词的还要好。只是不知为何,她听得懂契丹语,说的却是汉话。
接着又一阵契丹语,那位女声又答:“自然可信,他父亲是尚书,朝中之事自然都了如指掌……我的意思是他都清楚的。”
父亲是尚书?朝中尚书只有六位,除了张尚书的儿子之外,其他家的儿子会不会来这莲花棚,阿薇不清楚。
但直觉告诉她,这女子口中的尚书多半就是张尚书了。
阿薇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震惊得快要叫出来来了,还好乐声嘈杂,估计真叫了也没什么人能听见。
这,这,这!这该怎么办呀?
阿薇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冒失。首先,她已经确认那三人是契丹人无疑,但还没有证据能明确证明他们是暗探,要想确定,还得找到这屋里的女子问清楚。
可这三人也不能放过,但她现在只有一个人,跟是跟不住的。而且这三人能进北周国都,多半是有明面上的身份的,若是没有捉到他们有通传重要消息的行为,也无法扣押他们。
阿薇只好选择先盯着这个作为中间人传递消息的女子。
她站在人群边缘,只用余光一直注意着雅室内的情况,亭子里已经换了三首词牌了,屋内的契丹人才离开。
而且其中那位最高的先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大高兴,也许是没听到想要的消息,而后两人慢了几步,神色却完全不同。
阿薇也觉得奇怪,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她怕引起那三人的注意,不敢盯太久,可就在她要收回视线之际,林灵竹突然哭着寻了过来:“表姐,你去哪了,怎么……”
阿薇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扑过来的林灵竹及周围一圈人都被她的反应吓到,不过其他人只是看热闹,没一会儿就转了回去。
林灵竹拉住阿薇的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下意识紧张起来,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阿薇不敢再往契丹人那边看,拉住林灵竹的手往人群里钻。
可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叫出来之前,又捂住了她的嘴,夹着她进了方才那间雅室之中。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林灵竹。
那三人将阿薇和林灵竹扔在屋子里,堵在门口看着她们。
阿薇有些抖,她说不出话来,林灵竹却意外地镇定,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妓女,是客人。”
那三人却没看她,依旧盯着阿薇。
林灵竹挡在阿薇身前:“这是我姐姐,她不会说话,你们别为难她。”
阿薇躲在林灵竹身后,虽然诧异林灵竹格外镇定的应对,但她还是趁机看向屋里,寻找方才那个女子的身影。
屋里有扇屏风,屏风后似乎有张床榻,床榻一角堆着些杂乱的衣衫,看不出是否有人。
再回过头时,三人之中最高的那一个已经上前,拨开了林灵竹,正打量着她的脸。
阿薇顿时不敢呼吸了。
那人突然用手指刮了下阿薇的脸,刮下了一层脂粉来。
林灵竹正要解释,那人却轻轻一吹,将脂粉吹进了阿薇的眼睛里,又痒又疼,一下子泪如雨下,也没忍住痛呼出声来。
“不是哑巴。”
林灵竹没想到那人这般试探就是为了验证阿薇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一时也反应过来,而且接着那男子就抓起阿薇的脖子进了屏风之内。
林灵竹立刻起身要阻止,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了双手。
“你要干什么!你敢碰她,你死定了!唔……”
契丹人捂住了林灵竹的嘴,笑着和同伴用契丹语说了句什么,只能从语气中听出似乎是在调笑。
屏风之内,阿薇却安定许多,只是眼睛还是很疼。看似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只手一直拽着她,叫她有了一小块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她不再害怕的原因,就是那四个字的声音,她记得,和面具人的声音别无二致。而且回忆起来,面具人似乎也是这么高,只是没有这般壮实。
可面具人居然是契丹人吗?还是说是他扮做了契丹人?
这两个猜想都过于惊骇了,阿薇觉得都说不大通。
但面具人没有给她时间再想,他借着屏风的阻挡打翻了油灯,火焰溅射到纱帘上,越烧越旺。
接着又将阿薇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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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壁橱和墙的缝隙之中,阿薇感觉到他想要离开,下意识拉住了他。
面具人的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阿薇的手。这般安抚性的动作把阿薇一下从黑暗里拉了出来,回到了现实。
是啊,这里还有契丹人。
她松开手,面具人快步走了出去,和另外两个契丹人说了句契丹语后,三人便快速离开了房间。
其中一个契丹人还想带走林灵竹,可被面具人阻挡,悻悻离去。
林灵竹则立刻进入内室,见起了火,便捂住口鼻,先找到阿薇把她带出去后,看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便在她耳边说:“表姐,不怕,他们走了,你先待在这里,里面起火了,但还有人,我去救他们。”
阿薇点点头,抓了下林灵竹的手,叫她小心。
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避免被人踩到,因为已经有人在喊走水了,周围都是脚步声。眼睛里的脂粉也渐渐被眼泪冲刷出来,她渐渐也觉得不那么难受,睁开眼睛看去,十几个人拎着水桶在灭火,火势也没有蔓延开来,只烧毁了一间雅室。
她在人群中搜寻林灵竹的身影,林灵竹戴着面纱,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应该很好找。可阿薇看了半晌,甚至站起来小跑了几步都没寻到,她想抓个人问问,可又说不出口,急得要命时,才听见了林灵竹的声音。
“你别抓着我,我只是发现了你而已,救你的不是我。”
阿薇看过去,林灵竹的面纱已经掉了,乍一看只觉得眼熟,怪不得她方才一直寻不见。
林灵竹被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拽住了裙摆,阿薇赶紧过去扯开那个男子。
那人还红着脸,一股酒气,站都站不稳了,不过确是张家三郎无疑。
阿薇拽开他后,顺势踹了他一脚,抓着林灵竹和人群一起跑出了莲花棚。
等到安全的地方,林灵竹就不愿意再跑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阿薇:“表姐,等等,我跑不动了……”
阿薇见四周行人渐少,店铺的灯熄了大半,估摸着是快到宵禁时间了,二话不说拉着林灵竹快走。
越往家走,街上就越是冷清,林灵竹也感觉到了那种紧迫感,皮肤都颤栗起来,脚步不由加快许多。
可还是不够,若是过了宵禁时间还未归家,按律笞二十。
原本就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还犯了禁,阿娘和她那恨不得看她受罚的父亲,一定不会救她的。
林灵竹又哭了,不过倒是没有耽误脚程,反而一边哭一边走得更快了。
可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马车,拦在了二人面前。
阿薇着急得要命,只想快步绕过马车,车夫却叫住了她们:“二位姑娘可是满家的,若是着急回家,我家主人可以送二位一程。”
说完车夫撩起了车帘,里面却空无一人,但放了一张青铜面具。
阿薇一眼就看见了,可想起那颗熔入火中的小药丸,她还是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就拽着林灵竹上了车。
就算再被迷晕,总比笞二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