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昭阳纪 > 7. 府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正厅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厅内早已是济济一堂。

    八年未见,定北王江澈如今已年近四十,面容依旧俊朗,眼角却添了几道细纹。王妃赵怀懿身着深绿色缠枝忍冬纹锦服,妆容精致,面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半分也未达眼底。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府中其他姬妾与子女。

    江重月踏入正厅的瞬间,江澈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有些恍惚。

    像,太像了。

    面前这张脸无一不是卫朝泠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那个曾经艳绝江淮,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月儿……”他从座位上微微倾身:“回来了?快,过来让父王看看。”

    赵怀懿道:“月儿一路辛苦,王爷这些天日夜挂念着你,今日总算一家团圆了。”

    江重月缓步上前,规矩行礼道:“女儿重月拜见父王,拜见王妃。”

    “瘦了。”江澈看着她,语气疼惜道:“在观中定是吃了不少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但顿了顿后,江澈最终只道:“快坐吧,今日家宴,为你接风。”

    江重月依言,在江澈右侧下首位置坐好,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厅内众人。

    定北王江澈府中现有一妻三妾,子嗣七人。

    其中双生子江重锦与江重泽是赵王妃所出。

    这对姐弟只比江重月小三个月,其中二小姐江重锦相貌随了赵怀懿,生得高颧骨,细长眼,容色平淡无奇,在一干兄弟姐妹中毫不出挑,连性子也在赵王妃的娇惯下变得十分娇纵,是以从小便不得江澈欢心。

    她此刻正斜眼看着江重月,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大公子江重泽则更像江澈,生得唇红齿白,俊秀非常。他并未像胞姐那样直白地表现出敌意,只是随意瞥了江重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仿佛眼前这个离家八年的长姐和厅堂中的柱子没有任何区别。

    江重月对面,那位身着莲青色折枝牡丹裙,腹部显怀的明艳女子是现下王府里唯一的侧妃杜云祯。

    杜云祯的兄长是江澈的得力干将,更于江澈有救命之恩。杜侧妃当年得宠时,江澈甚至许诺立她生下的儿子为王府世子。为此赵王妃恨她入骨,偏偏又奈何不得她。

    可惜杜云祯入府十多年都未曾有孕,后来便收养了生母早亡的三公子江重珩。

    但如今,她竟真的有了身子。

    看她肚子已经有了四五月的光景,只怕杜侧妃心中对世子之位的希望又会死灰复燃,日后与赵王妃的冲突也会更加激烈。

    杜云祯下首的位置,是侍妾温雪绫。

    温雪绫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裙,容颜柔婉秀气,身段纤瘦苗条,乍一看,确有几分肖似已故的卫侧妃。

    她是朝中官员所献,因着这份相似得了江澈宠爱,生下了三小姐江重钰。

    江重钰模样娇美,颇有几分温雪绫年轻时的风韵,她安静地看了江重月片刻,发觉江重月看过来后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江重月离府前就经常看见这个妹妹被江重锦带着江重瑄欺负得掉眼泪,却连告状都不敢。

    而位置靠近厅门处那位穿着茜红色绣金线衣裙的妇人,则是侍妾王婉云。

    王婉云是赵王妃的陪嫁侍女,在赵王妃怀有身孕时被提作妾室,先后生育了四小姐江重瑄与二公子江重璟。

    她虽不得江澈宠爱,但仗着赵王妃的势,在府中也颇有几分体面。

    江重瑄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江重月,嘴角撇了撇,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赵王妃和江重锦的位置,似乎在观察她们的反应,好决定自己待会儿该摆出什么姿态。

    江重璟则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聚在江重月身上。江澈清了清嗓子:“重月刚回来,想必也累了。今日家宴,主要是让月儿见见家人,认认路。往后在府中,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缺了少了什么,尽管告诉王妃,或是直接来找父王。”

    “谢父王。”江重月道:“女儿一切安好,辛苦父王挂心。”

    赵王妃脸上笑容不变,接口道:“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妥善安排,让重月住得舒心。”

    言毕,她目光转向江重月,语气关切道:“只是重月在外清苦了这么些年,如今回府,衣食住行都该重新规整才是。依妾身看,漱玉轩虽一直有人打扫,但毕竟久无人居,难免有些清冷,不如让重月先在玉华苑的暖阁住上一阵,待漱玉轩彻底修葺布置一番后再搬回去,让重月住得更舒心些。”

    这话听着周全,言下之意却是要将江重月暂时安置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说,还要动卫朝泠的旧居。

    江澈闻言,眉心狠狠蹙了一下。但他还未开口,却听杜云祯轻笑出声,捂着肚子道:“王妃姐姐想得倒是周到,不过郡主离家八年,想必对漱玉轩一草一木都甚为思念。况且卫姐姐留下的地方自有其念想,若是贸然改动,只怕郡主心有不舍。依妾身愚见,不如先让郡主回漱玉轩看看,到时缺什么少什么再按郡主的心意添置,岂不更好?”

    江重月是要嫁出门的姑娘,碍不到她什么,而且能让赵王妃心里不痛快,她乐见其成。

    “多谢王妃记挂,也谢过侧妃娘娘关怀。”江重月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王妃,又转向江澈:“只是昭阳离府日久,确实对漱玉轩十分想念。但漱玉轩既是旧居,一砖一瓦皆有先母痕迹,女儿不愿擅动。若只是略有陈旧,修补即可,无需大动干戈。至于暂居他处……”

    她微微一顿:“女儿既是归家,自然还是住在自己院子里更安心些。”

    “重月说得是,既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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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自然该住回自己的院子。”

    江澈扫了一眼赵王妃,道:“漱玉轩一直有人打理,想必也无大碍。王妃,你便着人仔细检查一番,若有需要修补之处,尽快安排便是,一应用度从库里支取,务必周全。”

    赵王妃道:“王爷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

    江重月起身,再次行礼:“谢父王,谢王妃。”

    江重泽有些不耐烦这种暗藏机锋的对话,皱了皱眉,开口道:“父王,既然长姐已经回来了,也见过了,是不是可以开席了?儿子还要回去温书呢。”

    江澈看了江重泽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妻妾子女们,叹了口气,道:“开席吧。”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味同嚼蜡。

    宴席将散时,江澈对江重月道:“重月既已回府,明日便让账房将这些年的份例补上,再拨两个得力的嬷嬷和几个小丫头去漱玉轩伺候。月儿身边只有含烟她们几个,怕是不够使唤。”

    “谢父王。”江重月没有推辞。

    这是她应得的。

    宴席终于散了。

    江重月带着含烟、朝歌和夜弦,沿着熟悉的路往漱玉轩的方向走去。

    漱玉轩位于王府西侧,僻静而清雅,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月洞门和门上略显斑驳的“漱玉轩”三字,江重月不由闭上双眼,长吸了一口气。

    漱玉轩的婆子早已得了消息,见江重月过来,忙不迭地迎了上去:“老奴给郡主请安,郡主万福。”

    江重月轻轻颔首,迈步踏入院中。

    院内果然如江澈所言,一直有人打理,地面一尘不染,花木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正房廊下,几个面生的粗使丫头正垂手侍立,见到她,纷纷跪下行礼。

    朝歌和夜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站到江重月两侧,含烟则对众人道:“都起来吧,郡主一路劳顿,需要歇息,大家也都下去歇着吧。”

    那几个粗使丫头应声退下,只留了一个瞧着伶俐些的小丫鬟候在廊下。

    江重月径直步入了正屋。

    屋内陈设清雅,瑞兽香炉里吐着袅袅青烟,一切都还维持着八年前的模样,博古架上几件摆设亦是她旧时玩物,连位置都未曾挪动。

    仿佛江重月只是出门游玩了几日。

    江重月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东面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半人高的画像。

    那画像有些年头了,绢帛已微微泛黄,但颜色依旧鲜亮,显然被人精心维护过。

    画中女子身着天水碧色罗裙,鸦黑色的长发间斜斜簪着一支白玉兰的花簪,匀称苗头的身体靠在盛开的花树旁,眼波婉转间,含着说不尽的柔情与风华。

    正是她的生母卫朝泠。

    江重月脚步微顿,随即缓缓走到画像前,缓缓地,端正地跪了下来。

    “母亲。”江重月额头触地:“女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