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斐’?
江言恒的表字里并没有斐字,不是他的东西?
都与她无关,虞锦没去翻看,交代刘道长:“都挪出来,等我下山派个人知会他来取。”屋子腾出来正好放道观秋收的粮米。
一场骤雨过后又下了三日绵绵细雨方才转晴。
久旱逢甘,上山来的香客开始增多,便是在香火最旺的这一日,鸣鹤观出了事。
观内的一位女道士被香客打了,起因是他家男人前些日子来鹤鸣观上香,见到了观里的女冠,从此茶饭不思,闹着与自己的夫人和离。
香客得知后寻死觅活,今日带上自己的儿子找上门,扬言要把道观烧了,再去衙门告发鹤鸣观的的人行事不端,养了狐媚子勾人。
道正不在观内,刘道长也是个女冠,她要是过去只会火上浇油,不得已前来找虞锦。
虞锦赶到的时候苗英已被妇人按在地上,头上的布帽没了,满头青丝薅成了鸡窝,隐约露出左侧脸颊上的几道指甲抓痕。
道观里的女冠本就因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入了空门,日常避免不了抛头露面,闲言碎语不少,遭如此对待苗英起初很不服,试图辨理,“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你的夫君私德出了问题,为何来找我,怎不去找犯了错的他。”香客们根本就没听她说了什么,指着她鼻子骂其不知检点,苗英的满腔心气一下子没了,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在地上任由妇人推搡。
虞锦赶过去推开那妇人,将苗英扶起来,还未来得及质问,便听到有人喊救火。
烧的是库房。
道观建了几十年虽已破旧,到底还能住人,火一烧可就彻底没了,眼下又是冬季,下雪之前盖好屋子是来不及了,所有人急着去救火,苗英也清醒了过来,顾不得披头散去匆匆奔去后院找水桶。
虞锦没去,与玉珠一前一后追人。
火势一起来闹事的妇人便跑了,农妇的腿脚在山里走惯了,跑起来如夷平地,可她万万没想到有人会追上来,还是虞家的那位小娘子。
高门大户里的姑娘不应该是温婉端庄?哪有她这样撩起裙摆不要命的疯跑...
老胳膊老腿没有年轻人好使,在被虞锦扑上来的那一刻,妇人暗自狐疑,该退亲的应该是江世子吧,就虞娘子当下这做派与温婉一点不沾边,江世子怎受得了?
“疼疼疼,胳膊断了,虞娘子是要杀了我这老婆子吗,来人啊,快看官家娘子要打人了...”
虞锦没松,承蒙虞四公子所言托了江言恒的福,她十七年里从未遇到过这等腌臜场面,不知道何为规矩,何为害怕,只知凭心除恶。
玉珠也赶到了,刚要挣扎起身的妇人再次被结实地摁在地上,“闭嘴,老实点!”
老婆子没成想自己一个老手居然会被一个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管家女擒住,不服气地嘲讽道:“我看这鹤鸣观就是个黑窝,养出来的道姑到处勾人,还不让人理论...”
“啪——”一巴掌落在她奋力扬起的脸上。
老婆子忘了反应,错愕地看着跟前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娇娇嫩嫩的怎么也不像是个凶神恶煞的悍妇,又惊又怒,“小娘子怎么还动手打人了?虞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怎就教养出...”
“嘴巴干净点。”虞锦追了她半天,累得气喘吁吁,没力气再挥下第二巴掌,警告道:“污言秽语说一次我扇你一次。”
老婆子心里鄙视她的粗鄙,到底不敢再骂,耍起了无赖,“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惹你们了,分明是那道姑不检...虞娘子的父亲好歹也是兵马司的副指挥,怎还欺负咱们百姓...”
她倒清楚得很。
“烧毁财物重责当问斩,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虞锦看了一眼她头上的金钗,不是什么复杂的款式,插的位置却很恰当,既不张扬也不容易掉。
“虞娘子别欺负我不懂法吓唬我,您哪只眼睛看到火是我放的了?我相公被观内的姑子勾了魂,老妇前来讨个说法还犯法了...埃!你要干什么...虞娘子!”
在妇人的惊呼中虞锦从她衣摆处撕下了一方布料,让玉珠把她双手绑起来,押回道观。
“天杀的,那是我刚置办的新布...”
玉珠怕她乱动,使出了全身力气绑人,“你没放火跑什么?”
林子里的雨露还未干透,妇人被嗯在地上吃了一嘴的草和土,嘴上硬得很,“火烧起来,我能不跑?”心里却直骂丧尽天良的东西还真敢放火,既然要放火为何不提前告知她一声,眼下被虞娘子擒住,不知道该如何开脱...
老妇被虞锦和玉珠二人押回了道观。
火势一起来便被道观的人发现,且又下了几日雨瓦片上还残留着雨水,没那么容易烧起来,可坏就坏在屋子里面堆的都是一些易燃的豆子,下雨前刚挪进去,还没来得及卖,全烧没了。
一年的收成全毁在了一场火海里。
这会儿火是灭了,道观内的人却提不起一点精神,或坐或站地歪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偶尔爆出几道噼里啪啦动静声的库房,谁也没说话。
虞锦在道观的平静日子彻底被打破。
没等到道正讲完整本经书,她提前下了山,下山前她把身上的银子全留给了刘道长,“尚不足半月便是立冬,伐木来不及,去山下买些现成的木材,赶在落雪前把屋子先修补好...”
并把那位妇人一道带下了山。
妇人以为她要报官,“虞娘子,老妇真是冤枉,我那儿子就是个混不吝的不孝子,平日里横起来连老妇都打,你们若能找到他,报官,问斩,怎么处置都成...”
自古有子替母偿命的,没有母替子偿命的,换句话说,这场火就算是她儿子放的,官府要抓也该抓她的儿子,与她没有关系。
虞锦并没有报官,带着玉珠一道去了妇人的家,住下了。
妇人吃什么她吃什么。
妇人看着跟前捧着自家土碗的官家姑娘目瞪口呆,她可是真吃啊,一点也不嫌弃,眼瞧着一桌子饭菜去了大半,方才反应过来再不端碗什么也没有了...
堂堂江家世子的未婚妻来和她一个平民百姓抢一口吃的,还不是一顿两顿,妇人傻了眼,再这么下去,她那屋子都被她消耗空,“虞娘子,您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非得来我这儿遭罪,江世子若知道,该心疼了...”妇人一副为了她好的关怀模样,小声道:“凭江世子的背景和本事,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在等着机会,你可得看紧了...”
虞锦吃着饭,不搭理她。
吃完了又让玉珠去妇人的屋里找出了一袋白面,烙成饼送去给道观,“道观一年的粮食被你儿子一把火烧没了,烧的不单是道观一年的收成,还有所有人的心血和希望,十几口人因你们齐齐挨着饿,儿子是你生出来的,他造的孽不用你偿命,但得偿债,你尚有一口吃的,也应该有他们一口。”
虞锦在那妇人家住了三天,把妇人家里的粮食吃干抹净,连地窖里藏着的食物都被搜了出来。
妇人终于意识到这虞家小娘子并非传闻中那般是个娇娇柔柔的软糯性子,恐怕是个闷葫芦滚刀肉,及时看清了事态,求饶道:“虞娘子,老妇就是个插带婆子,您与我较劲也没用,白白损了你的清誉不值当啊,那放火的人压根儿就不是我的儿子...”
虞锦早认出来她不是普通农妇。
对付这种人不能走正常的路子,她身上有一股拧劲儿,一发作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会子也不急了,平静问道:“你在山上口口声声骂道观里的女冠说她抢了你儿子的父亲,那么多人听见,怎么又不是你儿子了?”
妇人急着解释:“他给了老妇二两银子,让老妇痛他一道演一场戏,说只要把虞娘子赶下山就算事成,可他没说烧了道观啊,要早说,我也不敢接这等丧天良的活,火势起来我才知道...虞娘子您就放过老妇吧,家里的这点存粮,可全被您搜刮去了...”
妇人生怕她再住下去,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她所谓的‘儿子’不过是个拿鹅头的把棍,行走在江城暗巷,遇到欲要行歹事的人在其动手之际,或是得手之后突然跳出来,勒索敲诈,这回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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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接了谁的活,非得要把虞锦从道观里逼回来。
虞锦猜得没错,确实是冲她来的。
能干出这等下三滥的,很符合虞家妾室老四的作风。就为了江言恒许诺他进江家书院,诬陷女冠勾人,叫人烧了道观...
虞锦从未想过有一天最离不开江言恒的不是她,而是虞家其他人。
放火的人没找到,暂且没有证据去质问,但她想做的事,从不会放弃。
随她一同去道观的嬷嬷先回了虞家,这三日虞锦在哪儿只有卫氏知道,卫氏非常清楚她是什么性子,怕自己贸然寻去被人知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插带婆子沾上了关系,爆出来名声不好,暗里派了人在附近守着。
虞锦时常会冒出一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虽身在视名声为生命的贵族官家,但她并不在乎名声。
就像她和江世子的婚约,旁人都说她运气好攀上了高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即便没有世子的身份,她也一样会喜欢他。
因为那时候江言恒的眼里,只有她一人。
江言恒也错估了她的性子,她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乖巧包容,她的心很小,一点瑕疵都容不下。
赶车的马夫是虞家的老人,突然在街上看到自己的家主正在前面巡逻,扭过头高兴地冲身后禀报:“姑娘,家主和江世子在前头。”
虞锦:“掉头。”
“啊?”
虞锦重复道:“绕道走。”
她喜欢江言恒时,喜欢得坦坦荡荡,离开也应该干干净净。
——
虞明望在城内巡逻了三日,远远看到虞锦的马车驶来提步迎上,还没走几步前方的马车突然掉了个头,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摆明了不想见二人。
虞明望的脚步停下来,无奈地看着马车消失,他对自己这位长女的亲近停留在儿时他没有纳妾,卫氏还未与他闹僵之前。
卫氏明确与他说过,她的孩子不需要他插手,往日确实不需要他管,可如今两人退婚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道观失火在三日前,她今日才下山...
“虞大人,改日再叙。”
虞明望闻声回头,江言恒已翻身上马,往马车的方向追去。
收到失火消息的第二日江言恒赶去了道观,但没见到虞锦,道观的人说她已下了山,江言恒又匆忙折回城内找去虞家,还是没见到人。
虞夫人说她被惊吓到,需要歇息不宜打扰。
得知她平安江言恒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库房的东西烧了就烧了,她无需自责。
罗素的事出了点意外,他想当面同虞锦把两个人的牵扯说清楚,并为自己这段日子的行为对她带来的困扰而道歉。
退婚的念头,希望她早些收回去。
林斐正在茶馆内喝茶,临街的茶楼视线开阔,站得高看得远,好巧不巧,先听到楼下马车内的姑娘吩咐马夫掉头,后又看到江世子追在后。
不得不说,他与这二人的缘分不浅,哪儿都能遇上。
虞家小娘子要退婚的消息这几日闹得沸沸扬扬。
他揶揄长公主:“这喜酒还能喝上?”
长公主稳如泰山:“放心,一定能喝上,别人的喝不上喝你自己的。”
林斐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常年云游四海,居所不定,哪个小娘子若跟着他,每日四处流浪,得多可怜。
他打心底里指望这位江世子能早日挽回美人心,而距离那日见到他已过去十日,实在拖得太久,不得已唤住了底下马背上的人:“表兄。”
他要太忙,告诉他东西在哪儿,他自己去取。今年天冷,那批药材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江言恒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他,林斐此人不注重规矩,言行举止和他的长相一样,风流不受拘束,他能推开窗扇从楼上对他喊话,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江言恒就这般站在街头与他喊话。
既然碰上了,先与他说明。
道观失了火,库房里的东西烧成了一堆灰,他的那些货估一下多少银钱,他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