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日子消磨着很快便过去。
在芝兰院窝了两日,虽说渴了饿了都有人及时递给她,但铁锤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安分待的这几日已是极限。
好在明日便能出府玩一番,入睡前铁锤很是期待与亢奋,只是睡至半夜突听有人急急敲门,待铁锤双眼迷蒙地爬起身,周延玉已立于门前,听墨生言玄尘夜里呕血不停,瞧着不大好了。
周延玉似回头看她一眼。
铁锤无心分辨,率先到得玄尘院子,果见地上一大摊血,玄尘气喘吁吁,惨白的脸上竟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瞧着像是发起了高烧。
铁锤脑中单单记着活不过冬日,便觉冬日前还有口气能喘,可玄尘眼下这副模样哪还能活到那时,像是当下便要咽气。
一时手忙脚乱飘上前,想问问他如何了,但玄尘此时又怎能说出话来,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待到周延玉赶来,身后的大夫上前把脉,铁锤急忙让到一边,周延玉瞥她一眼,未说什么。
待大夫诊完脉开了药,到得周延玉跟前摇摇头仍是那番说辞,只能用药吊着口气罢了。
铁锤原本就不指望大夫能治好玄尘,只是瞧着他疼痛不已未免难过,守在床前看仆从一勺勺喂他吃尽,又不停绞着手巾更换,不知过了多久,玄尘的烧慢慢退下去,铁锤见他脸色转好,松了口气,一回头发现周延玉不知何时已离开,屋里也被人蒙上了黑布。
铁锤静望着那黑布,外头日已高悬,她不能出去,不晓得那宴会在何时,到时周延玉应会来找她的吧?毕竟都说好了。
但直至最后一缕残阳消散,周延玉也并未来找她,铁锤飘回芝兰院也不见人影。
周延玉早已离府。
她说不清现下是何心情,默然站了会儿,重新回到玄尘的院子时玄尘已清醒过来,精神头好了许多,正半靠软枕吃仆从端来的饭食,见她拉着个脸,纳闷道:“你怎么比我这中毒的人还不高兴?”
铁锤没吭声,玄尘也不催,安心享用他的美食,将那脆骨嚼得嘎嘣脆,听得铁锤直皱眉:“你怎的生病也不忌口?还能吃这般香辣之物?”
玄尘道:“我都快死了闲得慌忌口,不得趁活着多吃些好的?”
此话极有理,铁锤无言以对,看他吃得那么香,顺了他块鸡腿啃起来,玄尘也很大方,向她推荐其中一盘炙羊肉:“这肉也香,你尝。”
铁锤依言尝了块,玄尘问她如何,她嚼着肉点头赞好。
两人就这般闷头苦吃,话也顾不上说半句,半晌吃完仆从收拾走,铁锤擦了嘴,瞥见那黑布,不由叹了口气:“原本今日要随周延玉去赴宴的,可他没等我就走了。”
玄尘向来不懂旁人这些弯弯绕,对此很是不解:“他不等你,你去找他不就行了?”
铁锤唔了声,思量着该如何解释,半晌,想了个粗浅的例子:“这就好比若你母亲同你说一会儿要带你去玩,但你却磨蹭着在做旁的事,等你回神母亲已经自己走了,你虽难过但也不好追着出去找阿娘,因你晓得若母亲回来见不着你又是一顿好打。”
玄尘古怪地看她:“可你不是小孩,周延玉也不是你的老母亲,他更不会抽你。”
铁锤诶呀一声:“这只是一个比喻,比喻,你明白吗?”
玄尘表示不明白。
铁锤从未想过自己的心思竟细腻到如此难懂,只好说的更直白:“虽说早前约定好了,可我是鬼没有人身,只要日头出来我便无法出门,他不知等了我多久也或许压根便没等,今日是一回日后不知多少回,从前我一人时,白日里睡一睡混混便过去了,晚间想去干嘛便干嘛,如今与他在一处日日过着人的生活,倒叫我更加明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没来由地叫人难过。”
玄尘面上露出点困惑:“就为这个?”
他这个反应让铁锤大受打击,仿似自己的困扰只是庸人自扰,欲解释一番,却见玄尘在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啊掏啊掏出张纸人来,口中轻念着,随着指尖溢出的金光,纸人从他手中飞离飘飘荡荡到得铁锤手上。
铁锤惊讶地看着掌心泛着淡淡金光的纸人,听玄尘道:“附于其上你便有了人身,行走坐卧如常人无异。”
铁锤大惊:“白日也行?”
玄尘愣了下:“当然不成,你想要白日也能行走的法术?可现下我已做不到。”
铁锤垮下来,想说哪有何用?没有这纸人她照样能出去反而更自由,但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好,至少能光明正大吃饭不用偷偷摸摸,又欢欢喜喜收下了,想着待周延玉回来可以给他个大惊喜。
即将迎来个大惊喜的周延玉此时正坐于席上自斟自饮。
江家人喜欢热闹,除周延玉外江平瑞还另邀了几位好友,这其中自然就包含宋知礼。
但万香楼那遭后,江平瑞可不敢在胡乱安排些什么,座位也是本本分分按着寻常来办,因是家宴请的都是亲近好友,不拘泥于什么,各自落座吃着酒瞧着舞乐也算快意。
而他二人自上次吵架后,江平瑞因公事繁多忙得脚不沾地,多数歇在值房。
江以宁这边也忙着打理自己的古琴铺子,四处收罗名谱,两人碰在一处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算得上头一次正正经经面对面坐于一处。
不过兄妹之间哪有隔夜仇,这么长时间下来再气也气到头了,只是冷战到现在早已失了开口的机会,偶尔宴席上视线碰撞,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谁也拉不下脸第一个主动搭话。
一直到宴会过半,江以宁独自去更衣,回来路上遥见长廊上江平瑞步履匆匆,一副着急出府的模样。
江以宁以为出了什么事,忍不住叫住江平瑞身后小仆询问,得知是温雅来了正在府外候着,心里也高兴,早前她虽晓得雅姐姐回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去瞧瞧她,现下就在府外怎有不看的道理?
只是走了两步江以宁又顿住,今日到底是哥哥的生辰,他二人相见定有好一番话要说,自己不好凑上去讨嫌,待来日空了再去找雅姐姐玩也不迟。
于是放走那小仆,江以宁便转身沿路回去,走过一个拐角忽而瞧见前方有人坐于廊柱旁,夜色中只窥见那如水的碧青袍衫和半点白净的脸。
江以宁的步子不觉慢下来,近了见他靠着廊柱小寐,面似头顶竹帘下垂坠的红缨,酒气扑鼻,显然醉昏了头。
“宋郎君?”江以宁轻推他肩头,见无反应,她也下不去重手,只好边推边唤,几声后宋知礼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迷迷糊糊唤了声“儒意”,抓住了她的手。
江以宁如被滚水烫到一下抽回手,而宋知礼被这一闹也慢慢醒转过来,迷蒙睁眼看了江以宁好一会儿似才回过神,夜风吹得头上红缨轻晃,他抿唇柔柔一笑低声唤她“江娘子”。
江以宁胡乱应着,垂眼是自己的白面云纹绣鞋,他的那双乌皮六合靴离她不过两步,她听见自己问:“宋郎君怎的身边也没个人陪着?”
宋知礼仰脸瞧她,颊上飞红染上他眉眼,眼波流转间使他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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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没有的风流韵味:“出来醒会儿神,便没让儒意跟着。”
江以宁不知该说些什么,微不可察地挪了挪脚想要与他道别,宋知礼却先一步摇摇晃晃起身:“出来有些时候,也该回去了。”
江以宁点头,侧身让了让,那淡淡酒香从她鼻尖撩过转瞬没入夜色。
她只看一眼很快又低下,望着他的影子一前一后回到宴上,鼻尖却总有酒香萦绕不散,好似已入了口中。
喜词见她回来不禁道:“奴家瞧少卿急急忙忙出去了,不晓得是不是出了何事。”
江以宁心思尚未回拢,随口道:“哦有熟人来他招待去了。”
喜词奇道:“那何不入席吃酒呢?”
江以宁将酒壶拿远了些,执筷点着碗碟:“他二人自要叙旧私聊,这里乱糟糟的怎好说话?”
喜词将这话含在口中无声过了遍,半晌,面上浮起一个笑:“也是。”
这厢江平瑞紧赶慢赶而来,见沉沉夜色下温雅静立门外,身着牡丹色衣裙,云鬓插支金步摇,见他来面上带上点笑,步摇随身轻晃,印着廊下烛光显得恬淡平和。
江平瑞难得见温雅穿得鲜亮些,心湖似也随那步摇荡了荡,强压下心中异动,快走两步迎上去:“怎的不进来等?偏要站在这风口处。”
温雅笑说道:“一会儿便走就不进来叨扰了。”将怀里一直抱着的匣子给他,“生辰快乐。”
江平瑞没料到她还给自己带了东西,意外之余很是感动,小心打开那木匣,里面躺着把精巧短刀,刀柄未刻纹样,只在那刀鞘上方雕了鲜红色的凌霄花。
江平瑞的手指在那凸起的花纹上细细拂过,温雅见此便知他喜欢,笑过一阵后,想起另一件事来,轻声道:“李氏托我同你道声谢。”
李氏便是被好赌夫君打断腿的那位。
那日分别,次日温雅再去,李氏忽而从被褥下掏出袋沉甸甸的银两,言这是昨日那同她一道来的郎君给她的,说他是大理寺少卿已查封她夫君去的那家赌坊,虽说这银两是缴获而来,却远比她夫君欠她的要多得多。
温雅握着那包足以李氏养老送终再置换一座宅院的银两,心下虽明了还是道哪儿有赌坊不收利钱的?只管叫她安心收下。
江平瑞将短刀好生收起来,声音和缓:“本该是她的,现下不过还回去,何需言谢。”
温雅笑了笑,也没戳穿,原就是来送礼的,礼话皆说完,便同他道一声迈步离开。
江平瑞见她走忙不迭跟上:“你一会儿要去做什么?我与你同去。”
温雅只感好笑:“我回府你也跟?”
江平瑞点头:“跟。”
扭头叫人去套马车,他要送温雅回府。
他既坚持温雅便懒于费口舌,与他一起在廊下静等。
橙黄灯笼摇摇晃,江平瑞在那摇曳的烛光下看她:“明日你有何安排?”
温雅道:“姐姐近日害喜严重,明日我得进宫看看。”
惠妃已有三月身孕,这事江平瑞是晓得的,若非不放心太医院的那些人,特特将温雅召回来,只怕温雅现下还在哪座山头挖草药呢。
江平瑞便问:“那你何时出宫?我下了朝正可等你。”
温雅失笑:“哪有这般赶趟的?进了宫把了脉我还需与姐姐说会儿话,说完也不知要到何时,你自个走吧。”
她既不愿,江平瑞又怎能强求,只得作罢,马车牵来两人上车,鞭子一挥摇摇驶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