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忙迎上去:“他受了很重的伤兴许还中了毒,你可……”
哪知话还未说完,周延玉已抬步走出巷子。
铁锤以为他不愿搭救,欲再多说两句,跟出去便见他低头对墨生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墨生叫来两人,进了窄巷见着地上的人浑身是血吃了一惊。
伤成这般不是亡命之徒就是被仇家追杀,他们是高门大户里的仆从,平日里不过伺候主子饮食起居哪儿见过这血呼呼的人,一时心里不免发怵,犹豫地回头看向墨生。
墨生也拿捏不准郎君的心思,为何要将路边这等来路不明的人往府里捡,若让主人与夫人知晓指不定要担忧一番扯出些许事来。
但墨生毕竟跟在周延玉身边多年,性子活泛又聪明,晓得自家郎君不是个随性而为的人,应是为着什么缘故,当即瞪着那二人斥他们办个事磨磨蹭蹭的。
那二人被斥责不敢再怠慢,将玄尘抬出来小心翼翼搬上马车。
车内并不宽敞,多了个人躺在地上更显逼仄,马车摇摇前进,铁锤浮于半空观玄尘脸色惨白,唇无血色,印堂隐有黑气萦绕,显然是中毒之相!
可不过分别两日,怎会中毒?难道玄尘终是将青徽的毒引至了自己身上?
那为何只他一人被丢弃在外,青徽呢?青徽为何不在?
且若此毒当真是从青徽身上而来,为何青徽中毒时全然不是这副样子,行走坐卧分明没有任何问题,怎偏偏玄尘便成了这副气息奄奄,俨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铁锤脑中思绪万千,难道青徽并不是玄尘师弟,而是来杀他的仇敌?
若是这般,玄尘中的便是先前他们所说的妖毒,凭凡人之医怎可救他。
铁锤惶惶不安地想了半晌却全无办法,又因她靠近玄尘,玄小小便震动作响,与这颠簸的马车极有节律地一上一下吵得人不免心烦,只好往里飘飘离远了些。
周延玉自上车后便闭目坐于角落一言不发,铁锤飘过去带起点阴寒的风,他掀起眼皮定定瞧她,眸子沉静若幽潭,叫人望不清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好一会儿,闭上眼什么也未说。
铁锤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纳闷他这是怎么了,瞧着面色不太愉快的样子,低头看见他手边油纸包的糕点,想起他今日所做一切其实皆为自己,她不是没心肠的人,他对她好她能感知到,便略略飘下来些与他视线齐平:“你今日所做我很是欢喜,也很感激。”
周延玉睁开眼。
她正浮于他面前,离得这般近,能清楚瞧见她眼中尚未散尽的忧惧,微睁着眼,期盼着他能说些什么又有点小小的不安,似害怕他在气些什么自己却不知晓。
她的喜怒哀乐,连她鬓角的绒发都鲜活无比,如春阳般透着勃勃生机,似往前一探便能触到她的脸,每每看着她总会忘了她早已不在这人世。
忽然,心中的那一点气恼便都散了。
他垂眼看着自己枯枝般的指骨。
比之死气沉沉的他来,她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春已逝,枯木却犹在。
一阵难言的死寂后,周延玉闭上眼却没言语。
铁锤观他神色像是乏累了,面上也无其他情绪,想想今日确是走了不少路,便安静下来不去打搅他。
一路无言地回到宣国公府,玄尘被安置在一处闲置的空院,离芝兰院稍有些远,铁锤放心不下跟着墨生一道走了,周延玉沉默着独自回了芝兰院。
玄尘身上的外伤尚可一治,只那毒玄之又玄,墨生请来的大夫自是医不出来,摇头叹息一番又颤颤巍巍走了。
待残月挂上枝头,玄尘方才悠悠醒转,醒来盯着纱帐晃神半晌,直到铁锤出声唤他,他的脸上才有了点别的神色。
铁锤见玄尘这副颓丧样,一时只感心酸:“你怎得成了这样,发生了什么?青徽呢?”
玄尘似也不太记得,回想了好一会儿,蹙起眉慢慢道:“我师弟应是走了。”
说的这般不确定且还叫着青徽师弟,乃是因前日发生的一桩事。
原道铁锤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的那段对话后,玄尘因忧心妖毒侵体,主动提出替青徽祛毒,青徽婉拒一番后见玄尘执意如此便也同意了,初时还算顺利毒素有向外排的势头,却总是差那么一点,每当以为要排出了又粘缠在了骨血里。
玄尘便祭出全身修为意欲逼上一逼,眼见着一团黑气从那指尖缓缓溢出,不待高兴,那黑气竟攀附上玄尘指尖,急速侵入体内,尽数吸纳。
且此毒在他体内竟比在青徽体内反应更大更剧烈,青徽对此也极为震惊,扬言要将他体内的毒再逼出来,被玄尘制止后只得作罢,道他研制了一味丸药可暂时缓解毒气之痛,玄尘便随青徽去了他房中,是以铁锤醒来才没见着他二人。
只是这丸药对玄尘却无甚作用,他昏昏然睡不过半日,醒来痛得呕出一口又一口鲜血,一旁守着的青徽探他脉搏,赫然发现这毒气与他极为契合,侵入速度比之旁人更甚,已快与他的骨血相融,倘若放任不管,不待冬日便会毒发身亡。
青徽替玄尘运气压制些后,言他早前已探到一法子,此次出现在京中便是为此而来,先前不告知他是因着凶险无比,需以启犬山石洞中卧着的那尾双头巨蟒獠牙之毒,以毒攻毒方可压制。
但那双头巨蟒已有上百年修为,不是轻易便能斩下的,功力不足贸然前去只会葬身蛇腹,是以青徽才一直没能上山。
现下却也顾不得许多,不战玄尘亦是一死,他二人拼命一战或可还有一丝生机。
启犬山离京快马一日便可到,玄尘来不及与铁锤告别,匆匆拿上包袱与青徽奔往启犬山。
启犬山上飞禽走兽毒物众多,他二人颇费了番功夫上山寻到石洞,青徽修为次于玄尘,斗不过半日右臂险些被那巨蟒其中一头生生啃下,幸而玄尘替他挡下一击才免于一难,此后又足与那双头巨蟒缠斗一日方将它制服拿到那獠牙之毒。
这一战两人伤势惨重,玄尘勉力支撑到回京,来不及回到客栈制药便倒于路上,此后便被铁锤撞见救回宣国公府,青徽不见踪影,不知死活。
一番话说完,许久未有人再言语。
铁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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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她觉着这件事大有古怪,且是青徽这个人大有古怪。
不管正着听还是反着听,都像一场专门针对玄尘设下的圈套。
可是这话她却不敢在玄尘面前说出来,遥想当初玄尘说起他师弟被逐出师门,她不过多嘴问一句宗门内可有何古怪便被玄尘斥责回去,她怕这回若说青徽是实打实地要置他于死地,他会不会先将她给置于死地了也未可知。
不过即便她不说,瞧玄尘萎靡不振的模样也能看出他心中该是有了答案。
但该提点的还是得提点一下,铁锤斟酌着语句问:“你有没有想过青徽也许不是你师弟呢?”
玄尘摇头:“我们的玉出自同一块,人死玉碎,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块相同的玉。”
“没有被抢走的可能?”
“绝无可能。”
铁锤见玄尘如此坚定便住了嘴。
看来他们宗门的这玉着实厉害,她不懂这其中玄妙也不好再说,但看他憔悴气弱的样子又不免难过,略微坐了会儿,好生宽慰一番,铁锤便回到了芝兰院。
她在玄尘那耽搁许久,进屋时见灯火皆灭,想周延玉该是睡了,借着窗外一点月光飘飘然到得软榻也欲躺下,周延玉的声音却轻轻穿过轻纱幔帐飘入耳边:“回来了?”
铁锤抖了抖,探头一望,见纱幔之后周延玉面朝上躺着,夜色浓浓瞧不清是何表情,纳闷自己走路无声,也不晓得他怎么知道自己进来了,只应了声没有多言。
周延玉却自顾开了口:“听墨生说他伤得很重,药石无医?”
铁锤寻了个姿势躺好,声音平平:“他身上的毒无解,怕是活不过冬日了。”
静了静,听周延玉问:“你很难过?”
铁锤本不欲说起这些,一说不免又勾起些伤忧,叹了一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形销骨立慢慢死去,怎能不难过呢。”
沉默一阵,良久,才听周延玉道:“你倒很是心软。”
这诚然是句废话,他二人之所以相遇便是因她心软替杜荔收尸,若不心软,怎有今日。
不过听他这口吻像是要与她长谈下去,铁锤叹了口气,看来这事不聊透彻是不能睡了。
她翻过身,望向那氤氲白烟:“那日怜衣刺你一刀,你躺在血泊中我也很是难过,不过那时你失血过多意识模糊,料想也不晓得。”声音轻了些,“许是做了鬼对生死一事很是在意,见不得旁人死在我面前,虽说死后还能做鬼在这世间游荡,可又有何意义呢,想要与这凡世有所牵连,也得先活着。”
这番话说罢,铁锤略等了等,却未听周延玉再言语。
又等了会儿,铁锤估摸他应是睡着了,便合上眼翻了个身慢慢沉入梦乡,朦胧中似听得一声低叹:“若得解脱,未尝不可。”
她迷蒙地想,解脱?
若她解脱便可投胎,这般也好。
不过她怎的没去投胎呢?
她有些困惑,费劲去想,脑子却似被糊住了,睡意层层上叠,未及她想清楚,意识已坠入无边混沌,什么也不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