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则她只是暂且没有困意,躺一躺酝酿酝酿便好,何苦为了这么点小事折腾一个体弱之人呢?

    铁锤当即拒绝:“我不听。”

    她拒绝得干净利落一点儿也不犹豫,落在旁人耳中便仿似厌倦了般。

    夜色中听见一点窸窣之声,似是周延玉翻了身,而后铁锤感觉到一道目光直射而来,于是她又听到了那让人窒息的三个字:“为什么?”

    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铁锤只觉头隐隐作痛,却又不得不解释:“起起躺躺多不便,一会儿还要点蜡烛,太折腾了。”

    周延玉声音含了点疑惑:“点蜡烛做什么?”

    铁锤也觉疑惑:“不点蜡烛你怎么念书给我听?”

    周延玉语气寻常:“今日看了许久的书,默上一两个故事还是行的。”

    默背?这倒是可行,铁锤松了口:“你背的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周延玉淡淡道:“青梅心有所属另嫁他人竹马抱憾终身孤独终老。”

    铁锤蹙眉:“还有呢?”

    周延玉不紧不慢道:“同窗好友私定终身却被棒打鸳鸯双双殉情。”

    铁锤眉头皱得更紧了:“有没有不死的?”

    周延玉道:“没有。”

    铁锤翻过身闭上眼:“那我不听了。”

    周延玉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追过来:“人世便是这般喜乐悲苦掺半,不是所求便有所得,反倒遗憾失去更多。”

    铁锤闭着眼开始酝酿睡意:“可我已经死了,人世的喜乐悲苦与我已是上辈子的事,我为何要自找苦吃,我要吃甜,且只吃甜。”

    等了会儿没等到周延玉出声,铁锤想他应是不会再开口了,便缩了缩脖子慢慢沉入梦乡。

    次日,天蒙蒙将亮时铁锤醒了。

    醒来坐看那垂落于地的重重纱幔发懵,一旁的瑞兽香炉也早已没了氤氲白烟。

    她又望一眼尚熟睡的周延玉,他的睡相很好,不会将被子踢得乱七八糟,睡时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至多途中翻一翻身。

    此时正面朝外侧睡着,眉眼隐在轻纱后显得朦胧不清。

    今次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心头却渐渐攀上一丝难过。

    她抑制不住想起昨日的梦,还有梦中那个女娃娃。

    从前不去细想自己遗失的过去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记得,心中无忧亦无怖,宛若初生的婴儿,没有记忆,哪怕连一点点可以去追寻的痕迹也无,甚至于她连自己如何死的也不晓得。

    是被仇杀,还是自杀,亦或者是病死的?

    她无法窥见自己的死因。

    可她却突然在这般的空白中梦见了一个全然没见过的小女孩,而那小女孩似乎还与她是很要好的玩伴。

    她觉着这个梦一定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提示,她愈加地想知晓原因,想知晓这个女孩是谁,但除了这个梦她毫无头绪。

    铁锤捂住渐痛起来的头呆愣地坐着,直到天光快要爬到她脚边才回过神忙忙往衣柜里窜。

    一瞬坠入幽暗中,低头只见自己,心间的无边愁思便偷溜出来攀上她的发,捂住她的眼将她严密包裹,喉咙也渐被堵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沉浸在那无尽忧愁的梦中,耳边听得一道衣料摩挲声,脚边门板微不可察地一动,却没有被打开,而后柜门外低低响起周延玉那尚带着睡意的声音:“你在吗?”

    铁锤吸吸鼻子,抬高点声音:“我在。”

    沉默中,她感觉木板往里略动了动,似有人将手搁置上来,周延玉的声音更真切了:“今日不开心?”

    铁锤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良久,轻叹一声:“我今日没有做梦,又想起了那个女娃娃。”

    其实她是不太愿说的,这话说出来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用呢?

    她一个人闷头想一想很快便过去了,或者哪天上天怜悯她再让她做一回梦,梦见她的家人或别的什么,到时也许能借梦找到她的家乡,也或许能回想起生时的事情。

    话匣子一开便止不住,铁锤低下头,将脸埋在臂弯间:“我刚做鬼那会儿很是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醒来的地方也没有我的尸身,没有人能看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后来我四处游荡,到了京中遇见了杜荔,她求我替她收尸,说她是被拐走的,半生被圈禁在醉花楼,死后想要回到她的家乡落叶归根,我才晓得原来不是所有鬼都如我一样忘记了所有,连自己的名姓也不知。”

    铁锤声音闷闷的:“杜荔被带走前告诉我,醉花楼还有许多同她一样的姑娘,此生唯死不得自由。所以那日听你们要去醉花楼时我也想跟去,想着也许能帮上什么呢?”

    说至此,铁锤叹了口气:“只是怜衣下落不明,我想找回她让她解脱,如此这事才算真正了结。”略略抬起脸来,“也许等找到怜衣,我也梦见了我的家乡。”

    铁锤轻吐出口浊气,一口气讲完心里舒坦不少,打起精神来想问问他晨时吃些什么,却听他低声道:“你可还记着梦里那女娃娃的模样?”

    铁锤想了想,虽有些模糊了但大致还是记着的:“约莫记着个大概模样。”

    话落没听周延玉回答,铁锤侧耳听了听,门外脚步声缓缓远去,不多时,周延玉似拿了什么东西回来,搁在桌上传来嗒的一声响,有纸张铺成开的细微声响,而后响起研墨的声音。

    周延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那你描述下她的五官长相。”

    铁锤惊讶地直起身子,听他意思似要画像,只是她梦里的女娃娃那么小,现下肯定已经长开了,拿着幼时的画像去寻人能找着吗?

    铁锤犹豫道:“我记得不太清楚,画出来能像吗?而且人长大后肯定变化很大,幼时是个圆脸说不准长大就成方脸了。”

    周延玉放下墨条,拿笔蘸了蘸墨:“人再年幼脸上也有骨头,不管如何生长都脱离不了那个模子,便是依样画葫芦也能画得五分相像。”

    铁锤被他说动升起了点希冀,当即坐直身子想了想,道:“她的眼睛很好看,圆圆的,眼皮上有条窄窄的褶子,笑起来有卧蚕纹,嗯,眉毛弯弯的,上唇薄下唇略厚些,下巴圆润有肉感,脸也圆圆的……”

    磕磕绊绊勉强说完,铁锤担心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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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够准确致使他画得不像,但努力回想了下却也想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不免忐忑道:“我这样说会不会太简略了?是不是更仔细些才好?”

    周延玉答得干脆:“不会。”

    他说的过于简洁,铁锤还是不太放心,忍不住问:“你从前画过很多人吗?画得都很像吗?”

    周延玉笔尖正从那发间勾过,闻言指尖一顿:“不多。”

    须臾又听他轻声道:“也不知道像不像。”

    铁锤悬着的心终是死了,她还以为周延玉于丹青这一面是把好手,哪知竟是个新手。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那骗了玄尘的江湖骗子,说是什么三岁画老仙人,实则画出来的人与他本人长得一模一样,只略略改了改脸盘子便敷衍了事,这么多年竟也没被人乱棍打死,想来应是这上头的人才着实太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也不敢想他竟是个骗子。

    想象着若是周延玉画出来个女相的他来会是个什么面貌,刚有点苗头浮上来便被铁锤飞快掐死,晃晃头,迫使自己摈除杂念。

    约莫过了会儿,柜门开了,周延玉递进来一张画像。

    铁锤忙忙接过,瞄一眼画像上的人忍不住再看一眼周延玉的脸,发觉长得好似并不像,复又挪回纸上仔细看了看。

    画上之人模样秀丽,约莫二十上下,笑起来眉眼弯弯与她梦里的女娃娃确有几分相似。

    铁锤很是惊喜,听他先前之言着实吓她一跳,没料到周延玉真的画出来了,不禁问:“你这不是画得很好吗?为何说自己不擅丹青?”

    周延玉淡声道:“经年所画不过一人,许久不见也无从得知像不像,况且我已长久未画过人,手生许多不敢确保。”

    铁锤听他一说,不知为何想起满满来,忍不住问:“是你的友人吗?”

    周延玉嗯了一声。

    铁锤很好奇:“即是友人为何多年不见?你与江平瑞他们不是至今还时常相见邀约去玩吗?”

    周延玉道:“她嫁人了。”

    铁锤便不说话了,原是这样,那确然不便来往,一时又有些唏嘘,安慰他:“没事,你不是还有江平瑞吗?更何况现下又多了个我,我也是你的友人,你想去哪儿玩我也可以与你一同去。”

    周延玉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的友人不是玄尘吗?”

    铁锤一噎,心道这人还记着呢,当即反驳:“你也是我的友人啊,难道你不认我这个友人?你若不认的话那我确然算不得是你的友人。”

    周延玉没吭声。

    既开战岂容逃兵?铁锤反问:“你说啊,我是不是你的友人?”

    周延玉关上柜门收拾笔墨去了。

    铁锤贴上门板,哀叹一声:“既然你不认我那便算了。”

    周延玉终于开口:“我何时说过我不认了?”

    铁锤暗道,这人真是死鸭子嘴硬非要开水烫屁股了才吱声,嘴上也没留情:“那你也没说要认。”

    周延玉又不说话了。

    铁锤等了等没等来他的回话,喂了声:“我是不是你的友人啊?”

    周延玉败下阵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