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落了些雨,残花打落一地,身上也攀上丝粘腻不适的触感。

    早些时候周延玉差墨生去了趟花市挑了批新的花苗回来,回到芝兰院便让他们将花苗种下待到入夏正好盛放。

    才落过雨,翻土施肥间那特有的土腥湿闷味随风而来,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周延玉就伴着这淡淡泥草味捡了卷闲书提了壶花酿躺去了摇椅上,轻摇慢饮间,不觉身上已染满酒香。

    令月来时正见他饮酒消遣,不知喝了多少,周身酒气熏天,苍白的脸上已晕出些微薄红来,手中握着的那卷书要掉不掉,面容平静地好似睡着了。

    令月很是惊异,虽说平日里世子兴起也会小酌一杯,今次却显然饮得有些多了。

    轻唤了几声,半晌,见周延玉抬了眼,眸子却很是清明,接过她递来的药一口饮尽便又要合眼,她踌躇了会儿还是没忍住劝了两句。

    周延玉合上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吐出的字句却很是冷然:“你在害怕?”顿了下,“怕我死了?”

    宣国公府向来听不得死之一字,更不消说从他口中听到。

    令月很是惶然忙道一句不敢。

    即便再迟钝也该瞧出世子今日心情欠佳着实不便多言,惴惴不安了会儿,似听得一声轻叹,而后是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下去吧。”

    令月暗暗松了口气端着空碗悄然离开了。

    脚步声渐消于耳,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只听几声猫叫,随后有什么东西奔了过来,垂于椅沿的右手突得触到一团带着水珠的毛绒之物。

    周延玉睁眼,看那黄白猫儿仰脸朝他喵了两声。

    周延玉便顺着这个姿势轻轻摸了下它的头,见它不躲便将它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它倒也乖巧,窝在他怀里也不挣扎,仿似它一早就睡在这儿一样,身子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窝着的那块地儿很快就被捂得热烘烘的。

    周延玉手指慢慢顺着它脊背的毛发,静默中听得屋瓦上一阵窸窣之声,随之一道红影从檐上跳下,吓得猫儿一瞬从他怀里挣出去窜进屋中。

    江平瑞落地拂了拂衣摆上沾染的水珠,施施然走来,目光扫过他身前的茶几,抬眼望向院中那棵海棠树,笑说道:“在此饮酒赏花确是风雅。”

    周延玉未理会江平瑞的打趣,自顾进屋找那猫儿躲去了哪。

    环视一圈发现北辰王送来的那口木箱后露出一尾,走近见它的爪子正跃跃欲试地要抓上去,周延玉手快赶在它使坏前将它成功逮捕捞进怀中。

    江平瑞跟上来,瞧见他怀里的猫儿十分惊奇:“你何时养了只这么肥的猫?”

    周延玉搂着猫坐去了矮塌上,顺手提壶拿杯:“别处的野猫,只是喂过几次好似有些认人了。”

    江平瑞随之坐下,道:“认了人不就成了家猫?”

    周延玉沏了两杯茶,一杯予他:“不过讨口吃的,待不了多久便要跑出去,终究是养不熟的。”

    江平瑞接过茶盏,听他口气似是埋怨不舍,更是不解:“你若舍不得圈起来养一养不就熟了?若担心被旁人捡走,给它脖颈套个金玉之类的留个名,谁人看了还敢将它拐了去?”

    周延玉不置可否:“野性难驯,它愿来便来,想走也罢。”略吹了吹茶沫抿了口茶,“找我何事?”

    江平瑞差点将正事给忘了,笑吟吟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念及你一人未免烦闷,找你陪我出去消遣消遣。”

    周延玉掀起眼皮:“只你我二人?”

    江平瑞脸不红,心不跳:“自然不是。”

    江平瑞所说的消遣便是去兰猗馆相琴。

    周延玉手里把玩着茶杯望向远街游走的行人,耳边时不时能听见江平瑞的说笑声,随后是江以宁强压下来的怒怼声,紧接着一个斯文温柔的男声出来打圆场,再然后三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很快有仆从进来唤他,周延玉这才搁了杯子起身出去。

    江平瑞见他来,笑说道:“赶巧宋兄今日也无事,一会儿随我们一同去万香楼饮酒畅谈。”

    周延玉未说什么,看了眼躲去角落背对众人的江以宁,与近处的宋知礼离得甚远。

    宋知礼面上挂着浅笑,小心抱过仆从包好的琴婉拒了江平瑞想要代劳的好意:“不过一把薄琴某还是拿得住的。”

    江平瑞便没坚持,转身与周延玉先行出了门,宋知礼与江以宁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后头。

    宋知礼瞧着她正想说些什么,江以宁已先一步回头朝站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他们的喜词招手:“喜词,你也随我们一起去吧!”

    喜词一听面上一喜连忙走来,江以宁顺势揽住喜词胳膊拉着她一同出了门。

    宋知礼眼见那抹桃红从他身边逃走,低头一笑,也跟了上去。

    趁宋知礼落在后头,江以宁紧走几步拽住前头正与周延玉说笑的江平瑞,低声道:“你何时认识的他?”

    话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有些暴露自己心迹,忙换了个说法,“你带人来兰猗馆也不差人说一声,我好提前命人将好琴拿出来,何至于如此手忙脚乱平白叫人看笑话!”

    江平瑞见她着急故意拖长语调卖起关子:“我与宋兄嘛……”

    眼瞅着江以宁抬脚就要踹过来,江平瑞忙灵巧躲开,续道,“自是在北辰王生辰宴上结识的,我听他要给好友买琴,因不懂这其中门道怕买不到合心意的不说还被人宰一笔,多嘴提了句舍妹爱琴开了家古琴铺子可以与他参谋参谋便顺势过来了,可不是有意瞒你。”

    江以宁听罢松了眉头,喃喃道:“那便好。”

    江平瑞却有心揶揄她,贴近她装作没听清的模样:“便好什么?”

    江以宁瞪他一眼,拉上一旁略有些拘谨的喜词扭头便走。

    江平瑞难得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不禁大笑两声朝身后喊:“宋兄!快些啊。”

    江以宁才走几步,听江平瑞喊话想回头又怕过于明显,忍了忍克制住跃动的心思,疾走的脚步却缓了下来。

    待宋知礼跟上来,江平瑞拉着他高声道:“宋兄,你可晓得这琴也是要好生养护的,可不是随意放着便行了。”

    不待宋知礼接话,紧跟着又道,“不过我也只是略懂一点,还都是我小妹告知我的,唯恐记岔了说错话,更多的还需得问我小妹。”

    江以宁本就十分在意他们这处,一直暗自偷听着,听江平瑞冷不丁把话头转到自己身上,抬眼又见宋知礼微笑着看过来,此时再不接话也不行,忙道:“确是需费些心养护着,古琴怕冷更怕热,日常需放在通风,避免日头直晒的地方,秋冬梅雨季也易使琴木生霉开裂变形,但寻些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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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蜡抹一抹便好。”

    宋知礼听罢,面上露出好奇神色:“竟有这么多讲究,可还有其他需注意的?”

    江以宁能察觉到宋知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颗跃动的心又被撩了上来,略略挪开了脸,轻声道:“自是有的。”

    江平瑞在一旁见他们相谈起来很是满意,悄声唤来喜词好让他二人单独相处,又刻意放缓脚步,只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

    一行人很快到了万香楼,由店小二引路上了二楼雅间坐下。

    江平瑞不动声色地拉着周延玉与喜词先一步占了左边的位。

    江以宁愿想拉着喜词同坐,却因江平瑞抢了先即便挨着喜词坐下,此时也无位子可选,宋知礼还是坐在了她身旁。

    两人坐于一处便免不得说些客套话,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江以宁面上虽镇定,细看脊背不觉挺得笔直,盏茶自饮时动作也略显僵硬,目光定在某一处,聊不过几句便渐渐止了话语。

    江平瑞倒是满面春光地招呼着点菜,一一问过在座各位可有何忌口,一桌子菜上齐后又叫了壶热酒来,宴间一直热情相谈,时不时将话头引到江以宁身上。

    江以宁却像气力全无,无论提到什么到她口中都是不知道,也许吧之类混了过去。

    话头续不下去只得江平瑞接过,但他与宋知礼该谈的已在北辰王宴上说尽,此时再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周延玉又神色恹恹无心说笑,喜词也拙于言辞,一顿饭吃到最后竟无人言语,在静默中结束了。

    宴散,日已落山,宋知礼不好久留,婉言谢绝了江平瑞的热心相送便先行告辞了。

    直至宋知礼的身影消失在昏暗街角,江以宁才回身发作:“做出这场戏来好玩吗?”

    江平瑞正因宴席上的沉闷而倍感挫败,很是不解她为何发怒,只觉今日这么好的相识机会全浪费,自己心意也白做:“你觉着我拿你作乐?我倒想问问你做出那副冷淡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为哪般?平日里傲气便罢,对着我也无谓,对着你心悦之人也这般是何意?”

    江以宁愣了愣:“你何时……”不待江平瑞有所反应踉跄着冲过来紧紧揪住他衣襟,“他晓得了?”

    江平瑞气恼:“我何时将你的事轻易说于旁人听?”

    江以宁盯着他,似要看他有无在说谎,半晌慢慢松开手,满身怒气尽数散去,已是无力争辩:“日后我的事无需你管。”

    不待江平瑞再说,江以宁已冷冷回身快步上了马车。

    喜词纠结地看看他又看看离去的江以宁,咬咬唇终究还是一同与江以宁离开了。

    车夫挥鞭马蹄扬尘,很快消失在他二人眼前汇成远处一个圆点。

    江平瑞与江以宁自小长大,吵闹打架十之八九,对她脾性何其熟悉,天大的事吵完闹过也便罢了。

    她方才气成那般换做往常拳头早已锤到他身上,怎会说出这般轻飘飘毫无气性的话来。

    江平瑞盯着那早已空荡的街道,心想,她这会是真的生气了,却不知因着什么。

    他觉着他并未做让她生气的事情,他想不明白,只好求助静立一旁的周延玉:“是不是我此事办的不妥惹她生气了?”

    晚风微凉,周延玉静了一会儿,道:“情之一事向来不由人,自然也由不得旁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