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踹得可比满满扎实多了,疼得王狗剩嚎叫一声眼泪登时迸发,哭着喊着下次不敢了,话落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立即哭嚷着改口再也不敢了。
满满目瞪口呆,再去看其他人皆是一样的待遇,瞪着正给自己拍衣裤上泥土的长青:“你干的?”
长青“嗯”了声。
满满又问:“你咋说的?”
长青道:“我和他们说他家小孩将我阿翁送我的幼鸟给杀了。”
“就这样?”满满不敢置信,“你说话这么好使?”
长青没回答,拍干净泥土后,几个小孩捧着那烤成碳的黑块来到满满面前,瘪着嘴快哭了:“老大……”
满满看着那块黑炭默了默,安慰了孩子们一番,最后一行人再度出发,满满在长青的建议下选了块据说风水很好的地,挖了个小土坑将小鸟埋了起来,又折了根树枝插上权当立了碑。
一群小孩依着记忆中大人们办丧的样子给鸟儿哭了会儿坟,又把之前挖给小鸟吃的活蚯蚓像撒酒般撒在了小坟包上,蚯蚓见土便钻很快没了踪影。
长青收回自己慢了一步的手,忍了忍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群人呆坐在坟包前眼泪滴答滴答地砸在泥地上,直到哭到再也哭不出才原地散了各自回家。
长青一向话少,平日里都是满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会儿沉默着走了半晌,长青觉着这样沉闷下去有些奇怪思索着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偏头竟见满满不知何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得脸皱成一团。
长青目光一顿,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去。
满满哭了好一会儿,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瞧他装作不知的模样抽搭着问:“你怎么看我哭也不说话?”
“你想让我看见你哭吗?”
“为什么不能看?”
“那你怎不在那群小孩面前哭?”
“我是他们老大,老大绝不能在手下面前哭。”
“那你就能在我面前哭?”
“你又不是我手下,自然可以。”
长青叹了口气:“算了。”
满满不明白:“什么算了?”
“没什么。”停顿了下,长青问,“一会儿吃酥山吗?”
满满抹眼泪的手一顿:“今日不是吃过了?你阿翁说一日不能超两碗不然你身子受不住,若让你阿翁晓得了日后可没得吃了。”
长青蹙眉:“你何必守我的规矩,阿翁自不会说你。”
满满摇头拒绝:“虽说是你阿翁让我带着你玩,但我已认了你做我朋友,朋友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吃。”
长青见满满态度坚决便没再坚持,心情却慢慢好起来。
铁锤望着这两小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看了这半晌仍不知满满是何人,是江平瑞还是江以宁,亦或者是别的玩伴?
在铁锤的疑惑中此幕慢慢散去,转眼化作另一番景色,一片花瓣悠悠穿过她的躯壳落于地上。
窗外海棠花开正盛,长青便坐于半开的窗下提笔望着海棠树怔怔出神,手中沾满浓墨的笔尖染黑了大半宣纸,等他听见脚步声时满满已跳进门槛跑了过来:“晚间我阿爹阿娘要带我去市集,不能来找你玩了。”
长青见满满面上喜色掩也掩不住,不由问道:“今日有好事发生?”
满满脸蛋红扑扑的:“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生辰。”
长青一愣:“今日是你生辰为何不告诉我?”
满满“啊”了一声:“我一向记不住事,今早起来还是阿娘多给我煨了两个荷包蛋我才晓得今日是我生辰的。”
长青一听眉头舒展开来,瞥见满满脖颈的平安符问:“那这是你阿娘给你的生辰礼吗?”
满满用力点头,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上面还绣了我的名字,你看,就在这,我阿娘的手艺可好了,靠绣花能赚不少银子,我原也想学可惜我坐不住耐不下性子,不过阿娘说了待我长大些再学这些也不迟。”
长青点头,沉默下来又慢慢皱起眉头。
满满因还要去找妞儿他们,没待多久便走了,晚些时候再来找长青时他还闷在书房里怎么叫也不出来。
满满想他应是在写功课便一个人坐去了石凳,吃掉一碟桃酥并一碗酥山时袖子忽而被人扯住,一个硌手的东西被塞入手中。
满满讶异回头,见是长青站在眼前,再摊开手心一看,竟是个胖乎乎的木雕小人,约莫半掌大小,很是可爱。
“呀!”满满很是欣喜,在手中转着看了好半天,瞧出了这衣裳头饰皆是自己,“这雕的是我?你还会做这个?”
长青见她欢喜,面上不作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
满满捧在手心摸了又摸:“要是可以戴在身上日日瞧着便好了。”
长青一听便道:“你想挂在身上?一会儿我给你钻个孔便是。”
满满一听抚掌答好,又细细看了会儿,忽而想起什么,问他:“你生辰是何时?又喜欢什么?”
长青一愣,静了会儿:“十二月七日。”淡淡弯了唇,“我阿娘说礼物不在贵重在于心意,就如你阿娘给你绣的平安符那般。”
满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捧着脸晃了晃脚:“你原是冬日里生的,妞儿也是,以往妞儿生辰我们都会去她家里给她庆生,大家伙热融融地围坐一团吃完烤红薯再去门口堆个雪人玩,你若喜欢到时我们也这样。”
长青看着她摇来晃去的样子问:“怎的不出去玩,你倒不像愿意待在屋里。”
满满道:“因为我怕冷啊,下了雪更是冻得人浑身难受,腿也挪不动,若非给你们过生我可不愿出门。”顺嘴问他,“你不怕冷吗?”
长青摇头:“冷还有法子取暖,夏日里热起来才是难受。”
满满道:“我倒不怕也就出些汗罢了。”顿了顿,补道,“不过你若想出去打雪仗玩雪什么的我也会陪你就是了,到时可以叫上妞儿他们一起。”
长青道:“我更想吃红薯。”
满满高兴起来:“那我们吃红薯吧!”
因着晚上还要去逛集市,没待多久满满便要走了,长青跟着去到门口,看着满满踏出门槛朝他挥手告别,终是说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生辰快乐,阿满。”
铁锤正看得入迷梦境再度变幻,几声低低的抽泣声后,是跪坐床前满脸泪痕的满满。
长青昏沉沉的,眼睛半睁不睁再说不出话来。
满满瞧他这副样子想哭又怕吵着他,死死咬唇隐忍着哭声,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被褥上湿了一片。
约莫过了会儿有仆从端来药,满满扶着长青,看着仆从一勺勺仔细喂入口中,好不容易吃了半碗下一瞬又通通吐了出去,喂到最后也不知咽下半口药汁没。
满满瞧着心里难受极了,好似下一秒他便会死去再受不住跑了出去,待日头落下屋内点了灯才匆匆跑进来,将手中物什挂于他颈间:“我阿娘曾找算命先生给我算过命,说我命好能活百岁,是个享大福的。我那时只觉百岁有何好的,等到我百岁阿爹阿娘都离去了,我一人活着有何意趣?现下却觉着命长一些倒很好,可以匀一点给你,让你同我一般活得长久些……”
等了会儿满满见他依旧没有起色,眼眶慢慢红了,担心他一会儿又不好了死死盯着看了半晌,但因先前哭得太耗精神,没多久便困顿得头点地,最后抵不住趴伏在床沿睡着了。
铁锤在旁看得动容,虽知是梦也有些不忍,禁不住上前,见床褥上长青面白如纸,颈间挂着满满给的小物,忍不住贴近了些歪头去看绣了什么,没留意自己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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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形交叠慢慢融合到一处。
忽而长青的手指动了动,下一秒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与她对上轻唤了句“阿满”。
铁锤并未察觉,只是见他目光似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迷蒙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形竟变作了孩童样,俨然是附在了满满身上。
铁锤心中震颤不已,完全没料到自己在梦里也能附身,但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玄尘说的那个法门。
铁锤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同我离开这里好吗?”
长青问:“离开这,去何处?”
铁锤不知该如何说,若换成旁的孩子说些吃糖带他去玩的话便能糊弄过去,可长青不行,他此时虽是个孩童,心性却大于年岁,见他看着自己,一时又说不出好的借口,只好道:“去一个能治好你病的地方。”
“阿满。”长青声音轻轻的,“我的病好不了了。”
“胡说!”铁锤忍不住辩驳,“你还这般小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凭何你就好不了?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长青见她气恼,沉默下来。
铁锤见他不说话,垂着眼模样有些可怜,又觉方才是否说的重了些,此时同他怄气又有何用,于是放缓语气再问一遍:“你可愿跟我走?”
长青没再争辩,微微点了一下头。
铁锤便扶他起来牵着他走出厢房,穿过长廊,慢慢地,花草树木,院落假山,连枝头的残月都从他们身旁一一褪去,浓浓暗色中只剩她与他在其间行走,黑暗的尽头慢慢晕出白光,她带着他没入那白光之中,眩晕之感爬上心头,再睁眼时眼前是轻纱幔帐,铁锤握着周延玉那冷如雪水的手,听玄尘在耳边大叫:“你回来了!”
而锦被下,周延玉也慢慢睁眼与她对视。
窗外月已挂梢,铁锤看着他,他依旧面色浅淡,无悲无喜,好似就这般死了也无妨,活了便也罢,与梦中那寡言少语,万事淡然处之的男孩重叠在一起,似乎从未变过。
铁锤道:“你看着不太高兴。”
周延玉望着她:“你瞧着也不大高兴。”
想起梦中事铁锤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他应也不知自己入了梦中将他带出来,即是梦也不好再提。
铁锤垂眼,目光落在他胸口裹着的层层白布上:“人好了但窟窿还在,又怎能因人没死便当做窟窿已经填上。”
周延玉轻轻笑了一下:“人只需活着又何须在意身上有个窟窿。”
铁锤道:“若窟窿已经影响人活着呢?”
“待那时便该死了。”
铁锤摇头:“不是该死,是该填窟窿了。”
周延玉笑了笑没再说话。
玄尘在一旁听着纳闷极了:“什么窟窿不窟窿的,你们在说什么?”
周延玉目光落在一旁的玄尘身上,定了定,又看向铁锤。
铁锤这才想起该同周延玉介绍一下玄尘,又将自己如何意外附身怜衣,怜衣被制成傀儡,而敌人透过怜衣的眼晓得了他们的计划这才导致他被刺云云细细说来,末了道:“你病着时他们将怜衣的尸身同旁人的放在一处,但生魂布偶不灭傀儡永不死,怜衣的尸身需特殊处置,以防敌人再动手。”
周延玉应下:“我会将此事告知江平瑞。”
这时帘外有人进来了玄尘连忙捏诀隐身,令月端着药碗入内,见周延玉竟睁着眼吓得药汁撒了一地,什么也顾不上急急忙忙跑出去唤人。
玄尘深知此时不宜久待,同铁锤说一声赶紧溜了。
很快乌泱泱跑进来一群人,哭的哭笑的笑,郑夫人抓着周延玉的手红了眼圈口中不停说着“醒来便好,醒来便好。”
此后又说了会子话,吃完药念及周延玉方醒还需多加休养,众人并未多待很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