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乌云攒动,却不知何时才能落雨。
铁锤一路追去宫门时,那红墙之下已转出两人,其一丹红衣袍自是江平瑞,正与他身旁那位衣着素雅,腰挎医箱的女子谈话。
两人一面说一面上了车,车夫挥鞭前,伴着清风送来女子声音:“若能采到那鬼谷草,或可一救。”
铁锤心念一动,乘风飘入帘内,带起一道阴风吹得二人衣角微扬,而江平瑞正追问:“何为鬼谷草?哪里能得?”
那女子只低头从医箱掏出纸笔,沾了墨几笔勾勒出一幅图画递与江平瑞看:“鬼谷草喜湿喜潮,多数长于崖壁之间,对血虚出血有奇效,最适合不过。”
江平瑞看罢当即掀帘叫来随从,命他们依着这幅图画即刻骑快马去寻。
安排完,江平瑞一颗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回头见女子已收回纸墨,额角因行走匆忙落了些碎发下来,眉头仍蹙着不得松动,不自觉压软了声音,唤一句:“小雅。”
温雅正翻检着箱中可有能用上的药材,听他唤便抬了头,帘外的光印在她的眉骨上,昔年盈盈秋水的一双眸子已被风霜磨砺添了些锋利感,眼下也染上了青黑,瞧着竟比往年更消瘦了。
江平瑞定定看着她,好似挪动半分她便从他眼前溜走了,就这般瞧了半晌方道:“此次还走吗?”
温雅摇了摇头,声音平和:“不走了,姐姐需要我。”
江平瑞张了张嘴还欲再问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咽了回去,作出往常那般开朗模样:“这几年京中变化可大了,你每次回来也不过匆匆停留个一两日,这回我可能带着你好好逛一逛了。”
温雅只是一笑,未说好也未拒绝。
铁锤在旁听着,只觉小雅这称呼略有些耳熟,思来想去半晌才忆起是那日与周延玉去永宁侯府时,他兄妹二人争执拌嘴时提起过,当时还道是何人,不想这么快就见着了。
想起周延玉,铁锤的心又沉了下去。
转眼回到了大理寺,温雅由江平瑞带领着去了周延玉的卧房,铁锤停在门外,远远只瞧见温雅伸手搭在右手脉上,诊了半刻脸色却变了:“他身子薄弱成这般已是抵不住了,必须尽快服药!”
江平瑞亦是一惊,还未问已见得温雅拎上医箱向外走去:“你的那些手下终究不如我熟悉草药,恐寻找途中又耽搁些时辰,我得亲自去一趟。”
“我同你一道去!”江平瑞已跟上来,招人牵来他的快马,温雅没有拒绝与他一起匆匆离开了院子。
而铁锤听闻此言忙去看床褥上的周延玉,见他脸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没有,这哪是支撑不住分明是气息将绝啊!
铁锤再顾不上什么冲出院外转身向山上而去。
他们如何快得过她,她是身无束缚之物,不过几个眨眼她已到得山顶之上,依着脑中的图画将山壁夹缝处的鬼谷草采到手中时,她才发觉自己手在发抖。
离开时天边乌云压顶已有落雨之势,铁锤在山脚见着了匆匆赶来的江平瑞二人,山路泥泞,温雅腰间的医箱背去了江平瑞身上,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向上爬,若是落了雨怕走得更为艰辛。
铁锤赶回来时天色朦胧将晓,轻纱软床之上见着白纸一般的人儿气息仍在,铁锤才安下神,飘去厨房捡出那还留有药渣的药罐,正思考要如何煎药生火时,忽听身后响起推门声,惊了她一跳,下意识便想躲藏起来,但转念忆起自己是鬼,旁人也瞧不见她才放松下来,一回身却瞧见玄尘从门外探出半颗头,见着她在屋里高兴得大踏步进来:“没成想你又回到了这处,叫我好找!”
铁锤不明白玄尘为何找她,但见着个活人她也很是高兴,连忙掏出草药告知他,自己生不了火请求他帮忙煎药。
玄尘接过手又依着她的话生火添水熬药,拿起一旁的小蒲扇悠悠扇着炉火时还不忘多嘴一问:“哪儿找来的法子,当真有效?”
铁锤脱口便想说怎会有假,此药如此难采若非她是鬼怎会如此轻易采到手又能及时赶回来煎药,这其中任意一环出了错都救不活人,谁会做这等无用又费力不讨好之事?
但话到嘴边要出口时铁锤却顿住了。
她想起来,确然无人说过这药吃下去便能活的话,倒是周延玉命不久矣已是板上钉钉,是她抱了莫大的希望,想要他活罢了。
她又难过起来。
玄尘在一旁看她脸色时喜时悲不知是何因,但觉好似是因他这话才这般,暗叹这话提的不太好,平白勾得人伤心,又忆起自己来的目的便转了话头:“你可知为何你离体后怜衣仍刺下了那一刀?”
铁锤正神思恍惚,乍然听他这么一问茫茫然抬头,玄尘已迫不及待说出答案:“因她被人制成了傀儡!”
“傀儡?”
铁锤慢慢复述了一遍,好似听明白了又不太明白,因着提起傀儡二字她只能想到皮影人或木偶一物,却都是死物。
可怜衣,铁锤总觉着她还活着。
“正是!”玄尘握紧双拳,眼中全是勘破这起疑点的兴奋,“这世上唯有将人制成傀儡才能使已断气之人如活人般行走,而怜衣此前并非是被人催迷了心智,早在她出现在众人的那一刻便已无命。”
铁锤惊呼:“刺杀北辰王时便死了?”
见玄尘点头,铁锤仍有些不敢相信:“可我附身时能感觉到有旁人魂魄在,若是死尸怎会有此错觉?”
玄尘道:“并非错觉,你能感知魂魄所在,恰恰是此法关键。”
说罢声音又低了几分:“此法需在人活着时将魂魄生剥出来,剥离不好魂魄一散便前功尽弃,若成功,再用锁灵线将魂魄缝制成布偶,线的另一端扎入指尖,以己之血喂养生魂即可控制,但操纵之人需离傀儡一里内,远了便无效,此后无论肉/体如何破损,只要灵魂不灭即便只剩只手也可操控,但对于身体主人来说魂魄被禁锢,躯壳便等同于死尸。”
铁锤只感后背一阵发寒,已是被震撼到无以言说,脑子一片空白唯余一句:“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将人制成傀儡?”
玄尘以为她是真心发问,便道:“大抵是活人没有死人好用?此法能保证万事皆能受其所控。”
铁锤已是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抬起双手虚虚握住做出刺杀的动作:“那日在醉花楼我附身于她被幻象中恶蟒缠住时,本以为要死在这,可她腰间却藏着把匕首,她是来杀他们的,她知道屋内的一切皆为幻象,其下根本为人,那日若没我,她定能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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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刺得更准确,即便最终还是会被画像师捉住,但能杀一人也好。其后她被制成傀儡才有了现下这一切,可怜衣为何要杀停云阁的人?将她制成傀儡的人又为何要杀周延玉?你说此法能保万无一失,是因此才用了这等恶毒的法子?我如何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玄尘听铁锤所言也琢磨起来,但他毕竟并未亲历这些事,到底是个旁观者,挠破脑袋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急得拿着蒲扇乱扑腾,直到一股浓郁的药香扑进鼻尖才惊醒过来,忙朝她喊:“药好了药好了!”
铁锤被他拉回思绪,冷静地指挥玄尘将药盛出来端去周延玉所在的卧房。
因着大理寺一半人被江平瑞调去了采草药,另一半去了醉花楼查案看守,院子里只留了基本护院,还有芝兰院那群仆从。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一人一鬼脚步轻得几乎没有,玄尘很轻松就翻窗进了屋内喂周延玉喝下了整碗药。
药喝完铁锤惴惴不安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一人一鬼跪坐在周延玉床头,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都盼望着周延玉下一秒就能苏醒。
但药效岂是喝下便能见效的,等着等着玄尘觉着自己腿有些麻了,正欲挪挪屁股换个姿势,忽听铁锤问他:“我们抓得那犯人不知为何暴毙而亡,你喂他吃的丸药可会使人丧命?”
“必不可能!”玄尘几乎要跳起来,但因病人在前由不得他这般乱蹦,只好压住性子道,“我喂他吃的不过寻常强身健体的丸药,绝不会使人致命,定是他吃了旁的什么东西,与我无关!”
铁锤没说什么,接着问:“那么他死了,是谁在操控怜衣?”
玄尘被她问得一愣,确然男子在怜衣刺周延玉一刀前便死了,傀儡师不可能是他,只能是旁人。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飞速道:“有生魂布偶便能操纵傀儡,若他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已将布偶交还出去,操控之人便会换成下一个。”
“原是如此。”铁锤点点头,沉思一阵又想起另一件不解之事,“一里内也有些距离,他如何得知堂上大乱从而进行刺杀?”
“为何要如此麻烦?”玄尘觉着这个问题十分古怪,随后又恍然过来:“噢!怪我没与你说清楚,操纵之人能与傀儡共通五感,自是不存在能不能看见这一说。”
原是这般,那便能说通了。
对方借傀儡之眼瞧见堂上幻象丛生,心知此时是悄无声息除掉周延玉的最好时机,若非被她附身,何人会想到背后另有其人,只会将死罪定在怜衣与周延玉的身上。
真是好计谋。
廊上狂风大作,吹得窗柩乱晃,铁锤怕风夹着雨丝吹进来再让周延玉添了病就不好了,便让玄尘将窗关得再紧实些。
玄尘坐了许久早就坐不住了,颠颠跑去关窗,关好又磨蹭了会儿慢慢走回来时,却见铁锤突然变了脸色,如见了鬼般:“你说操纵之人与傀儡互通五感,那对方是否在你劫走怜衣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注视着我们计划这一切?”
玄尘听明白她所说为何意后也一瞬变了脸色:“你是说……”
敌人从始至终都知晓他们要做什么。
一道雷鸣后,伴着倾盆大雨而来的是廊上渐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