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还没到时候就生了,动胎气了?哦,中中,那我过去一趟。”
他挂断电话,多层耷拉的眼皮底下透出隐约的精光。
“警官,俺闺女要生了,我得过去一趟......”
乔耀祖一副慈父模样,仿佛缺席女儿陪伴的是别人。
马思明震惊于他的表情变化,明明是他不想被审问,才拿女儿生产作为托辞,但他的表情那么诚恳,好像他的女儿不是招娣,而是明珠。
林春雷的声音再次响起:“招娣这胎是个儿子,家里宝贝得很。”
“是嘞。”乔耀祖笑得憨厚,“他们正好在佑安医院,我得早点去,坐公交得俩小时呢!”
“既然这样,我们送你吧。”
马思明给杜宇递了个眼色。
乔耀祖像被踩到了尾巴,脸上堆起难看的笑容:
“没事,不用,这......这多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
马思明露出狡黠的笑,看向林春雷,诚恳道:“我们开车来的,刚好要回县里。”
“那去呗,去。”林春雷干笑两声。
“好吧,那我得回趟家拿点东西,”乔耀祖败下阵来,“不知道伺候月子得伺候多久呢......”
“这就要走了?”
几人刚刚起身,张雪英端着两盆饺子进了堂屋,热情中带着一丝疑惑:“咋不吃过饭再走啊?”
林春雷撇嘴,“人家警官有事呢,你做那么多饭干啥?”
“我这不是看人多热闹嘛?”张雪英放下铁盆,用围裙擦着手上残留的水,语气不悦。
眼看着村长夫妻要吵起来,杜宇急忙打断:
“村长,饭就不吃了,我们送他去医院,送完就走了。”
说罢他便摆摆手,厚重的手掌熟练地搭在乔耀祖身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压制。
乔耀祖被他摁着,扯出个极难看的笑容,对林春雷二人致谢。
“......好好,路上开车慢点......”
走出房间,室外的空气冷冽,冲散了杜宇脸上的疲惫。
他的脑子几乎没有停顿地运行,像乔耀祖口中描述的收割机,压着乔耀祖的手也攥得越来越重。
“......警官,警官!”
乔耀祖吃痛地用力推了他一下,这才使杜宇清醒过来。
他如梦初醒般松开手,看到乔耀祖灰黑的衣领几乎被自己揪起,窘迫地道歉:
“抱歉......”
三人沉默着,再次走过那条羊肠小道。
正午时分,自古便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林庄的小路上没有走动的人,偶尔传来树叶被风吹落的声响。
刺眼的阳光照到杜宇脸上,他却感到一股寒意。
王勉说,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皮肤看到了危险就会反射给大脑,大脑却误以为那是下意识。
杜宇此刻就处于这种下意识。
多年刑警的直觉令他警觉地往那个危险的方向看去。
低矮的土房旁边,一个白色的人影静静伫立着,紧紧盯着他们的动向,在和他四目相接之际,隐入土房后面。
杜宇呼吸一滞,心脏剧烈地跳动,双腿像被灌了铅,越走越沉重。
她怎么来了?
马思明察觉到他的迟疑,偏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杜宇从她略微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空洞、疲态、窘迫、折磨。
他刚想开口告诉她,林佳姝来了。
但看到她的面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堆满了愁容,满是被极端情绪折磨的疲倦。
他们只是依靠着所谓“警察”的身份强撑着。
队长的责任感,以及之前马思明被贬职的愧疚感,令杜宇言不由衷:
“我只是想到车快没油了,我先去加油,你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去他家。”
马思明抬眼往后望去,乔耀祖的家四周静悄悄的,就算真的出了事也很难有人察觉。
“没事,”她又瞥了一眼走到前面的乔耀祖,“我带防身的东西了,再说了,他那么怕警察,不会出什么事的。”
杜宇犹豫片刻,偷偷将一个东西塞到她的手上。
“配枪?”马思明低声惊呼,立刻环视四周,只听得鸟叫的回响,“你疯了?枪不能离手啊。”
“你拿着防身吧。”
杜宇飞快地往土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马思明奇怪地跟着转头,被他一下拉回来。
“之前的事,确实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是我真的是觉得为你好,女警在一线会很辛苦的......”
“别说了。”马思明冷着脸打断。
杜宇叹了口气,“上次我订婚的时候你没来,下次我结婚的时候,你一定要来,”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下,苦笑道,“如果,如果我真的还能结婚的话。”
马思明也跟着苦笑两声,看向他的时候多了些同病相怜的理解。
“好。”
她接过那把配枪。
前方的乔耀祖已经走到家门口,正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钥匙,好奇地看着他们:
“警官,还来吗?“
“马上!”
马思明回复,“那我先过去了。”
铁门在岁月的侵蚀下锈迹斑斑,乔耀祖推动了一下,它便发出刺耳的呻吟,斑驳的油漆报复般的黏住他的手汗,粘得他满手都是。
乔耀祖默默走在前面:“我去堂屋拿东西。”
马思明跟在后面,环顾四周,院子半是土地半是砖头,杂草从地砖的缝隙中生长,卧室正对着大门,周围一圈空荡荡的房间。
她走进那些房间,发现荒废许久,甚至堆放着组织白事的经幡。马思明吓了一跳,又赶紧出来。
处于堂屋和西房之间的西北角,还有一堆庞大的铁疙瘩,将角落堆得满满当当。
马思明走到那堆铁疙瘩旁边,观察它已经生锈的刀刃,根据它的颜色和腐朽痕迹,判断那是曾经出了意外的收割机。
据林春雷说,当时这东西被嫌弃晦气,所以没有把它卖掉。
她靠近了些,一丝腐朽的气味飘散出来,马思明定睛观察,从生锈的利刃中发现一抹朱红,像是一扇门。
还有个房间?
是招娣的房间?
是故意挡上的吗?
强大的好奇心驱使着她靠近,她双手借力,一脚踩着踏板,轻轻从上面翻过,没发出一点声响。
收割机和门的距离太近,门前仅有放下两只脚的空间,马思明的鼻尖抵到门边,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是一股非常复杂的味道,灰尘中混着尿骚味,淡淡的恶臭被掩盖在其后。
马思明看向堂屋,乔耀祖收拾东西的声音不时传来。
她屏住呼吸,试图令自己冷静,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她用那冰凉的手指推了一下门。
只是轻轻的一下,残破的朱门就被推开,门缝的吱呀声像啮齿动物进食的声响。屋里一片漆黑,恍如巨兽张开的大口,吞噬着一切光明。
那股难闻的气息更加浓郁,潮湿、凝滞、沉重,甚至混杂着一丝莫名的甜腻,令她胃里翻腾。
黑暗中,只看得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被恐惧和兴奋同时交织着。
马思明壮起胆子往里走,摁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线从黑暗里破出一条裂缝,她的视线随着光圈环视:
破烂的盆摞在地上,窗户被木板钉死,周围的木板有些腐烂,最上面的那几块颜色更鲜亮,像是最近几年钉上的。
灰白的墙上被大力涂鸦着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一张勉强能辨认出是床的东西窝在角落,床头拴着长长的铁链,末端断裂。
这不可能是人类居住的地方。
马思明忍着呕吐的冲动,额前涌起密密的冷汗。她想转身离开,眼睛却移到那张床上。
床上的花棉被破了不少的洞,被团成不规则的样子,被灰尘或者螨虫覆盖着,看着坚硬如铁。床垫的中间凹陷,昏黄的污渍汇聚成人的轮廓,床尾靠近窗户的位置,还放着一把斧头。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未知的恐惧像灰尘一样无孔不入,脚下刚走了两步,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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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瞬间冻结了行动。
在这种地方,遇到什么东西都不意外。
她强迫自己做心理斗争,强忍着不适,紧缩着眉头,甚至直直地站着,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将光圈挪向地面,低眉去看那个东西。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的书,被翻开的那一页已被尘土掩盖大半,能被辨认出的地方,被黑笔红笔和铅笔重重圈画着,单词密密麻麻,居然还是英文。
马思明眉头耸起,高度绷紧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嘴唇跟着眼球的确认已经动了起来:
“But still, I long to reach my home...... and to see the day of my return......”
旁边书页的空白处被几个字反复写着:I pine!I pine!I pine!
马思明霎时间被钉在原地,五脏六腑都开始剧烈地震动。
不......
不会的......
她的手臂剧烈地颤抖,手电筒几乎拿不住。
小姨她......她怎么可能在这种......这种地方?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乔耀祖不是说不认识她吗?
身上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马思明小心翼翼地蹲下,用指甲盖翻动书页边缘,避免污染可能存在的指纹。书页在岁月的流逝中变脆,在狭小的黑暗空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她翻到了扉页,那是经典的黑白配色,艺术字构成标题:《奥德赛》。
下面用同样元素勾勒出英文,再往下,空白的地方手绘着一只斗鱼,娟秀的笔迹落在右下角:
谭渝汐。
剧烈的耳鸣声响起,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瞳孔地震,如遭雷击。
手电筒摔到地上,玻璃破碎一地,像她心中同样破碎的一丝幻想。
她的大脑像信号不良的电视机,屏幕上满是不规则的雪花,和小姨有关的一点一滴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
“阿明你不要怕,小姨保护你!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去投诉他!这么大人了欺负个小丫头片子,他还有理了?”
“我们回家。”
残破的玻璃将手电筒的光分割成一片一片,正照着墙上的鬼画符。她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是凭着本能在行动。她不自觉转过头,终于看清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HELP! HELP! HELP!
她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是这里囚禁了小姨!
是那个恶魔囚禁了小姨!
而她呢?她在干什么?她居然在替那个恶魔翻案?
黑暗放大了她的一切感官,诚实地将一切恶行在她眼前中上演:
她仿佛看到了铁链划过地面的火花,看到了被撕破扔到地上的英文书,看到了狰狞丑陋的乔耀祖,看到了风华正茂的小姨。
她难以想象,难以想象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如何张开臭气熏天的血盆大口,如何解下松垮的腰带,如何将自己黑黝黝的皮肤暴露出来,如何扬起粗壮的胳膊进行殴打,如何在猎物被铁链锁住,动弹不得,并且反抗失败后,发出鬣狗一样的狂笑。
她似乎看到那个被折磨得半人半鬼的女人,手腕被磨得血迹斑斑,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缩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辱骂诅咒,疯狂地、一遍遍地、恶狠狠地在英文书上圈画,在墙壁上圈画,画出刺破纸张的声音,画出一闪而过的火花。
愤怒、屈辱、痛苦、恐惧......
她要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她被关了多久?她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母系代代相传的血缘关系,穿越时空,链接着二十年前的谭渝汐,链接着二十年后的马思明。
她感受到她过去的每一道伤痕,感受到她颤抖时皮肤竖起的每根汗毛。
“人去哪了?”
门外,那人恶魔般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