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 24. 物不平则鸣
    屋里,杜聿明正在一份文件上写写画画。

    桌上堆得满满当当。文件压着地图,地图压着电报,最上面还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草图上的铅笔线画到一半,铅笔本人横在旁边。林安在门口扫了一眼,职业病发作,先替这张桌子做了一次分类:能分清哪一份是文本哪一份是地图的,大概只有桌子的主人。

    杜聿明抬起头。

    “小林?”

    “报告司令,这是罗参谋长让我来送的情报。”

    “哦。”杜聿明点点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

    林安把东西放在桌角。东西放下了,人没走。

    来的路上她预备了三套开场白。一套从眉苗的路况说起,一套先谢司令上回给的那张条子,还有一套最稳妥,先问司令今天忙不忙。她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三套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会儿一套也想不起来了。

    杜聿明看着她,有些疑惑,对她笑了一下。

    “前几天你跑眉苗跑得辛苦。歇过来了吧?”

    “歇过来了。”林安说,“不过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哦?”

    她吸了一口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棠吉。”

    三套开场白,最后她用的是第四套。

    杜聿明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里的笔搁下了,没有催她往下说。林安心里忽明忽暗,但那口气已经吸下去了,吸下去的气总要有个出口,于是话就自己往外走。

    “一个月前,在同古,一样是作战意见不同。您能违抗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坚持撤退,甚至愿意因此闹翻脸,只为了保住二〇〇师。可现在,我们的主力全在这一带,二〇〇师、新二十二师、第六军、六十六军。如果能够为了保二〇〇师而顶撞史迪威长官,为什么不能为了保第五军而顶撞罗总司令?”

    杜聿明没有接话。

    “我一直在想,”林安接着说,“难道我们完全没有问题?难道完全是史迪威长官和罗总司令的错?”

    杜聿明向后倚在椅背上,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头在他手里忽明忽暗。他没有拦她,只是听着,像在听一份前方打来的电话。

    “同古反攻的计划,无论如何不能说是史迪威长官一个人的责任。当时没有人料到缅甸的后勤这样不济。可是,没有料到后勤不济,本身就是我们的失败。我一开始就注意到五百辆卡车不够,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一件事能牵扯到整个战局。”

    说到这儿她察觉到不对。她来这儿是要问司令,怎么说着说着把自己也审上了。这个话头要是不掐断,接下来就该是“职深感惭愧”,然后鞠躬退场。她赶紧把话往回掰。

    “但这还不算最要紧的。战事不利,向后撤退,无可厚非。可是同古、斯瓦,没有给决战创造任何有利条件,迟滞日军是唯一的作用,到今天来说,迟滞的作用也消失了。我认为平满纳会战不应该放弃。”

    她又深吸一口气。

    “但平满纳会战的放弃,也不算特别失败。如果说反攻仰光是上策,平满纳决战是中策,那么退守腊戍就是下策。虽然任何战略目标都没有完成,劳师远征、徒耗粮草,但至少还保有有生力量,情况不至于比年初仰光刚失守的时候更差。”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

    “但是现在放弃棠吉,是下下下策。”

    第三个“下”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听出来多了一个。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只好让它多着。

    “棠吉、腊戍空虚,日军必然来占,这将形成对曼德勒的包围,在曼德勒决战的条件也就完全丧失。尤其曼德勒地处平原,无险可守,最适合装甲车快速机动,可司令您又下令战车部队回国,可见您自己也并不看好曼德勒会战。”

    杜聿明凝视着她,手里的烟落下一节烟灰。

    林安没有注意看他。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微微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堆东西,一边想一边说。她这两年在会议桌上练出来的本事,就是眼睛看着纸,耳朵听着人,嘴里说着第三样东西,三样互不干扰。

    “但是我想,史迪威长官、罗卓英总司令,总不至于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故意要把我们包围歼灭。”

    杜聿明笑了一声。

    “他们年纪那么大,又身经百战,也不至于不懂军事,故意来一个宋襄公之战。”林安说,“那么曼德勒一定有它的意义。”

    她抬了一下眼睛。

    “这还是从您的话里得到的灵感,‘我吃的是中国饭,不是英国饭’。”

    “我想,从一开始,盟军进入缅甸的军事目标就不同。对于中国来说,缅甸意味着交通,最重要的城市是仰光,其次是通往仰光的咽喉同古,再之后是连接滇缅公路和同古的棠吉,最后是滇缅公路的起点腊戍。这在我们看来天经地义。”

    “但是对于英国人来说,我不知道美国人是不是也这样想,缅甸是一个出产原油、粮食、橡胶的殖民地,而曼德勒是它的首府。假如要有一个最完美的目标,英国人一定想的是保卫缅甸平原,而不是缅东北丛林里的什么腊戍。”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坚守曼德勒,就有它的政治意义了。”

    她越说越顺。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些在脑子里堆了半个月、堆得跟这张桌子一样乱的东西,正在一条一条自动排队,排得比清册还整齐。

    “再说被包围的问题。在我,甚至在您看来,我们丧失后路就是被包围了。可是我想在史迪威和罗总司令眼里不是这样——”

    说得太顺,她连“长官”两个字都忘了加。

    “尤其从他们总是听信英国人情报来看,站在英国人的角度,缅甸跟印度连成一片。说句不好听的,放弃缅甸就像中国放弃东北,甚至放弃淞沪,虽然很沉痛,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要往印度撤,也就没事了。本来英国人就在往印度跑。”

    “那么这个曼德勒会战在整个战略中的位置也就很明确了。与其说是滇缅作战,不如说是保卫印度作战、保卫英国面子作战,完完全全一场面子战争。当然,这个计划的出发点可以用‘与日军决战’的名义掩藏起来,因为在与日军决战上面,中美英完全一致。”

    她说到这里又绕回最开头。

    “所以,假如我们真的不守棠吉,假如曼德勒会战不利,那我们做好了前往印度的准备了吗?我知道,腊戍不守之后,我们要以八莫、密支那做支点,可是腊戍距离八莫只有两百公里,曼德勒距离八莫却有五百公里。日本人不可能不在我们前面占领八莫。从曼德勒撤退到八莫,只是又一个同古反攻一类的幻梦。如果想退守八莫,就不能去曼德勒。”

    她顿了顿。

    “我知道,您从来都是奉命行事。即使在同古没有奉史迪威长官的命令,实际上也是奉了委员长的命令。可是这一次——”

    她心里想的是:按委员长那个性子,怎么可能真愿意让中国军队去印度。这句话她没敢说全,只说了一半。

    “委员长难道做好了武装保卫印度的准备吗?我实在不能理解,还想请您赐教。”

    香烟已经燃到杜聿明的手指尽头,他竟然没有觉得烫。

    林安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她已经说完了。按规矩,说完就该敬礼,然后退出去,把剩下的交给这间屋子的主人。可是有一句话还堵在嗓子眼里,堵得她喘不上气。

    “我有一句话实在不吐不快,要杀要剐都要说出口。”

    她抬起头。

    “我知道,您头上有许多长官,史迪威长官、罗卓英长官、委员长、亚历山大,甚至林蔚长官。可是毕竟我们全部六万人,都归您管。甭管上面还有多少总司令,您也是一个总司令啊。”

    “可是似乎所有长官,连带您在内,每个人都在互相博弈。史迪威要指挥权,英国人要保护印度,委员长要打通仰光、又要在英美挣面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真的看看战局的本质,那就是日军正在大范围迂回包抄,而我们正主动走到这个圈套里去。”

    “如果您是一个师长,那没什么可说的,师长不能不服从军长。可是您到底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隔壁电报机的嗒嗒声钻进来,一下一下。林安听着,觉得它像在替她数数,数的大概是这一番话折合几个月的饷。

    ---

    “你对曼德勒的理解,有不全面的地方。”

    杜聿明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不过我对曼德勒的理解,也有不全面的地方。”

    他想要吸一口烟,才发现香烟早就熄了,手指头上只剩一截灰。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很慢。

    以前都是他训人,今天有人把这一套用到了他自己头上,用得还挺熟练。

    林安这一番话,激起了他讨论的欲望。这些他甚至没跟罗又伦、廖耀湘、戴安澜他们讨论过,太逾越了,谁会说出“委员长是要挣面子”这种话呢。可是眼前这个人已经说出来了,说完还站在那儿等他回答,脸上没有一点“说错了请司令处分”的意思,只有“说完了请司令赐教”的意思。

    他忍不住说:

    “棠吉已经不再是关键。有一个情况你还不知道:罗衣考已经失守,第六军的电报傍晚才到。日军正在从东、南两个方向直冲腊戍,棠吉很快才是要落入包围圈的。棠吉和罗衣考是守备腊戍的两个支点,三足鼎立,而腊戍又完全空虚。如果说曼德勒的绳索还没有捆死,那么现在既然没有下决心主力向棠吉增援,棠吉才是真的已经把头伸进了圈套,只要踢一脚就吊死了。”

    林安瞠目结舌。

    上午图上那个问号,这会儿成了叉。她一路上怕的是司令说一句“这些我都知道”,结果司令说的是“有一个情况你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想的是保棠吉,进门以后说的也是保棠吉,说了半天,人家告诉她棠吉已经是那口套里的脑袋了。

    她脱口就问:“难道在委员长心里,曼德勒就比腊戍还要重要?保卫缅甸,就比保卫我们整个部队还要重要?”

    “这都不重要了,一切都已经晚了。”杜聿明摇摇头,“但是你提到的一点,八莫问题,很关键。”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委员长的那封电报:假如腊戍不守,以八莫为后备。同一天,委员长还有另一封电报:切实保卫曼德勒为要务。

    难道委员长真的想让他们从曼德勒撤往八莫、密支那?怎么想,第一份电报的意思都是从腊戍前往密支那。最少最少,也应该在八莫放一个守备师,哪怕是守备团。可是“切实保卫曼德勒”,又应该怎么理解呢?

    这两句他前后琢磨了三天,琢磨得夜里睡不着。他试着跟罗又伦说过一回,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那话说出去不像样。一个副总司令拉着自己的参谋长猜校长的心思,猜对了没处说,猜错了更没处说。

    他到底还是把这两句念了出来。

    林安思索了两秒就得出了答案:

    “委员长是既想要曼德勒的面子,又想要腊戍的里子。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只去追求面子,最后面子里子都要完蛋。”

    杜聿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一半是因为这句话痛快。他不愿意亲自刻薄罗卓英,可是很愿意听别人刻薄罗卓英,最好还刻薄得有水平。另一半是因为这句话他琢磨了三天没琢磨出来,人家两秒钟就说出来了,而且说得比他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意思还准。三天对两秒,这个比分要是报给校长,校长大概也要笑。

    他纠结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

    这反应轻松得让林安心里发虚。她预备好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种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最坏的一种她不敢往下想。“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不在预备的清单上,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一栏里放,只能先怀疑司令是不是打算先记账,秋后一起算。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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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她仍然有些不知所措,但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敬礼告辞。

    ---

    杜聿明送她出门,回头对尹副官说:“叫译电员来。”

    尹副官应了一声就跑。跑之前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林安的背影。送一份情报送了这么久,人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脸上红着,司令跟在后头亲自送到门口。他在第五军当了三年副官,这个流程没见过。

    译电员匆匆走进办公室:“司令!”

    “起草电报,我念你记。”

    “特急,重庆委员长亲启:职今已奉罗总司令卓英之命,放弃棠吉,全师正往曼德勒开进,准备曼德勒会战。棠吉不守,腊戍恐将陷于敌手。委员长昨日所示以八莫、密支那为后备之计划,恐将难以完成。因腊戍距八莫极近而曼德勒距八莫极远,如若曼德勒失守,部队调度不及,恐不能及时前往八莫、密支那,除退往印度外再无他路。请切实考虑是否仍然进行曼德勒会战之计划。职,杜聿明。”

    译电员匆匆记录,眉头拧成了麻花。

    “马上去发。”

    译电员跑走了。

    杜聿明不知道这封电报能不能打动他的校长。他往重庆去的电报,一个月里九封没有回音,这是第十封。隐隐约约的,他觉得有五成把握。

    前九封他写得都规矩,报敌情,报部署,报困难,请示。这一封不一样,这一封把话说到了底:除退往印度外再无他路。这一句他从前不敢写,怕校长看了以为他在吓唬人。今天他敢写了,因为刚才有人在他办公室里把同样的意思说了一遍,说得比他还狠,说完人还站得好好的。

    那句面子里子之说,真是妙。

    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寂静的黑夜。

    这是他第一回当总司令一级的官,副总司令,还兼着第五军军长,而军直属部队足有一个师。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师长兼军长兼总司令。

    从昆仑关以来,他就习惯了军长的思维方式。军长的活儿他熟:指挥所搬到前面去,掩蔽部里挂一张图,摆几部电话,前方报什么进来,他判断,他下决心,决心顺着电话线下去。那年陈辞修站在他面前限令他按期攻克昆仑关,他连声称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打仗不是讨价还价的事。这句话他信了半辈子,也照着做了半辈子。

    可是眼下这一摊,前方是史迪威、亚历山大、罗卓英,再往上是校长,没有一根电话线能通到那张桌子上去。要他一夜之间从一个带兵的军长变成中美英三国演义里的纵横家,是难为他了。

    难为归难为,今天有一个二十三岁的翻译站在他面前问:您到底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那截烧到头的烟头。一支烟烧到手指头都没觉出烫,这在他也是头一回。

    ---

    林安走出司令部的院子,走到大路上,站住了。

    她站住不是因为想事情,是因为腿抖得走不动。

    她扶着路边一棵树站了很久。夜里凉,风一吹,后背那一层汗贴在身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她才开始后怕。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委员长是要挣面子。她说罗总司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她问一位中将副总司令“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责任”。这些话里随便挑一句出来,都够她脱了这身军装。

    她扶着树站着,把刚才的事从头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后怕退下去了。退下去以后上来的东西她自己都没料到:她高兴。

    司令跟她说了那么多。罗衣考失守,两封电报,那句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的话,他都摊给她看了,还说以后再有意见及时给我说。一位中将副总司令,跟一个二十三岁的文职翻译,在办公室里讨论委员长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她脑子里嗡嗡的,像喝了半杯酒,站在那儿有点晕,晕得不敢信:真的假的?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高兴了大概有两分钟。

    两分钟以后她想起棠吉。棠吉还是没有兵,腊戍还是空着。六万人,三个月,从仰光一路退到这儿;她从去年四月在仰光问那两位师傅问起,一册路况,三千份印件,六个部门,一份清册,一张军票的纸,她跟张妙妙跟查良铮,一样一样兢兢业业地办,办到今天。这些都算什么呢?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她扶着那棵树哭起来,哭得没有声音。风一吹,后背那层汗冰得她直哆嗦。哭到后来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往作战室走。

    ---

    作战室里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罗又伦抬头看了她一眼。

    “送到了?”

    “送到了。”

    “怎么这么久。”

    林安愣了一下。

    “路上走得慢。”

    从司令部到作战室,走路七八分钟。罗又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她这一趟走了一个多钟头。七八分钟的路能走出一个多钟头,要么是爬回来的,要么是绕着腊戍城走了一圈。

    罗又伦“哦”了一声,“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走热了。”

    罗又伦盯着她看了两秒。他什么也没问,低头去看他的东西了。

    “早点睡。”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我看这几天,夜里要有事。”

    ---

    四月二十七号凌晨一点,腊戍,驻滇参谋团。

    值班的译电员敲林蔚的门,敲了三下。林蔚醒得很快,他这半个月睡得都浅,一有动静就醒。

    电报从重庆来,特急。他披着衣服走到桌前,把灯拧亮。电文很短:

    最急,林次长。如形势可能,则速调瓦城有力部队增援腊戍方面,保证腊戍防务。瓦城不守亦可,此时保守腊戍为第一,而瓦城之得失无甚关系也,希以此意切告史、罗,速决实行。宥亥机渝。

    林蔚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瓦城不守亦可,保守腊戍为第一。

    他把灯又往亮里拧了一格,冲着门外说:

    “叫侯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