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 16. 九天
    同古是三月十九号打起来的。

    打起来那天腊戍这边什么动静也没有。林安那天办的事是跟军需处对油料,对到中午,孟上尉的一个下士跑进来说了句南边接火了,两个人抬头“哦”了一声,接着对账。

    账对到第三天,南边的电报开始一天来三四回。

    到第五天,作战室里的人不看表了。不看表是因为看也没用,电报上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阵地尚在,伤亡渐增,弹药可支若干日。参谋们把日军的番号往图上添,添到第五天,同古那个点周围已经黑了一圈。

    二〇〇师七千人,日军第五十五师团,从南边压上来,从东边绕过去。

    ---

    城里的戴安澜那几天几乎没坐下过。

    他四十岁,安徽人,个子不高,说话慢,是那种在指挥所里发脾气都不大提嗓门的人。副官在旁边低声报告日军又增了两个大队,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们在试我们的软处。”他说,“试到今天还没试出来,说明他们急了。”

    “师座,我们的弹药——”

    “我知道。”

    一一三八团团长覃道善那两天守的是城东。他从阵地上下来,脸上一层灰,抹了一把,跟身边的参谋笑:“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跟英国人一样,一碰就散。踢到铁板上了吧。”

    参谋说团长你少说两句,弟兄们都听着呢。

    “就要他们听着。”覃道善说,“人家把我们当软柿子捏,那咱们就陪他们硬碰硬。”

    到第九天,日军调来了重炮。

    那天城墙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砖土把一个班埋在里头,挖出来三个活的。炮火一停,日军的步兵就跟着上来了,城东的阵地一天里易手四回,最后一回是一一三八团用刺刀夺回来的。

    戴安澜那天夜里在指挥所里坐了一会儿,拿出纸笔写了封信。

    信是写给他妻子荷馨的。他说他这一回奉命固守同古,因为上面大计未定,跟后方联络又太远,敌人行动快,现在是孤军奋斗,决心以全部牺牲报答国家养育。

    写到这里他的笔顿了一下,外头的炮声又起来了。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把军装整了整,出去了。

    ---

    腊戍这边一切照旧。

    街上照旧乱,铁路照旧运东西,英军的仓库照旧点货。林安那几天办的是帐篷,一个礼拜跑三回英军后勤处,每回都是客客气气坐下,客客气气谈,谈完两手空空回来。

    第七天下午她从英军后勤处出来,第三回,谈出来的东西还是零。她站在台阶上把公文包换了只手,出了口气。

    窗外有卡车过去,喇叭按得很凶。

    那一刻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很不痛快。她说不上是为什么不痛快,只知道她这七天里干的事情,一件也跟南边不相干。南边七千人在城里顶着,她在这儿跟人谈一批帐篷,谈了三回,连帐篷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三天以后,南边的事直接摆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

    第十天,眉苗。

    那天的三方会议是为了援军开的。

    史迪威一坐下就把手按在图上。

    “二〇〇师已经守了十天。日军第五十五师团的主力全在这条路上。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回。我要在这里打。”

    林安译过去。

    “九十六师还在北边。”杜聿明说,“昨天报的位置离同古一百六十里,路上挨了两回炸。”

    “那就催。”

    “我催了六天了。”

    史迪威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杜将军,”他说,“我在中国二十年。我听过很多次‘到不了’。”

    他停了一下。后半句说出来的时候,屋里没有人接。

    林安在那半秒钟里过了一遍。原话比这个还重,那半句直译过来是“有的时候只是不想到”。她把它译成了“有的时候不是”。

    杜聿明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参谋长,这句话我记下了。”

    “我不是针对您个人。”

    “我知道您不是。”杜聿明说,“可我的兵是我的兵。”

    那天的会开到中午,没有结果。

    ---

    散会以后回腊戍,车上就他们两个和司机。

    走了半程,杜聿明开口了。

    “小林。”

    “是。”

    “刚才史迪威那一句,你减了。”

    林安愣了一下。

    “报告司令,是。原话是‘有的时候只是不想到’。”

    “你为什么减?”

    “我怕会开不下去。”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车往前开了一段。

    “往后不必减。”

    “是。”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了。

    车往前开了半个钟头,他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心里有个疙瘩,半个月前就有了。日军在缅甸现在摆出来的番号是三个师团,第三十三、第五十五、第十八。这三个师团他都跟人对过,兵力、装备、行动的路数,参谋处的板子上贴得清清楚楚。按这三个师团算,同古这一仗打得过。

    可是他这半个月心里一直不踏实。不踏实的地方在于,他跟这三个师团接触下来,觉得对面的行动比这个数从容:一支部队如果把家底全押在中路上,侧翼是要收着的,可他们的侧翼不收。

    这个感觉他跟谁也没说过。这种感觉不能说,说了就是玄虚,他手上连一样能垫在底下的东西都没有。

    ---

    三月二十九号夜里,撤退的命令下了。

    那天下午的战报很难看。同古守到第十一天,城东的阵地一天里易手四回,日军从东南两面往里挤,西边那一条口子眼看要合。九十六师还差七十里。

    罗又伦把图铺开,用铅笔在同古周围画了两道弧线,画完把笔放下。

    “司令,再有一天,这两道就接上了。”

    杜聿明看着那两道弧线看了很久。参谋们都站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这道命令要是下了,就是绕过史迪威。

    “传令。”杜聿明说,“二〇〇师相机撤离同古。”

    罗又伦拿电稿的手停了一下。

    “司令,参谋长那边——”

    “我知道。”

    “要不要先报长官部?”

    “报了就来不及了。”杜聿明说,“发。”

    罗又伦“是”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那重庆那边?”

    “重庆那边我自己报。”

    ---

    二〇〇师是三十号夜里出来的。

    出来的路是往东,图上没有那条道。带路的是个本地人。当夜有雾,队伍一段一段地摸,走了半夜,天亮以前出了包围圈。

    消息传到腊戍是三十一号上午。

    值班参谋念完电报,作战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就乱了。有人拍桌子,有人跑出去传话,还有位年轻参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埋在两只手里。

    林安站在门边上,两条腿发软。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觉出自己一直屏着气。

    那天上午她一个字也没译成。中午她把英方那份通报译到第三页,译着译着眼泪就下来了,滴在纸上洇了一小片,她赶紧拿吸墨纸按。

    按完了她自己也纳闷。她跟二〇〇师一共没打过几回交道,那七千人里她一个也不认得,按理她哭什么。

    张妙妙进来找她,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坐下来陪着她理了半个钟头的纸。

    理到一半张妙妙开口了。

    “我在六十六军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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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月,第一回听见前头的消息,也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张妙妙说,“跟你没关系,可你就是要哭。”

    林安擤了擤鼻子。

    “后来呢?”

    “后来听多了就不哭了。”张妙妙把一沓纸磕齐了。

    ---

    同古的事过去二十多天。四月二十三号,也就是那位广东老板说完“可它要是值钱了呢”的当天夜里,林安把这几天的数抄在了一张纸上。

    三月八号仰光丢,起价一毛(听人说的)。

    四月十九号,两毛。

    四月二十三号,三毛,南货铺三毛五。

    她盯着这几个数看了很久。从一毛到两毛,用了一个多月。从两毛到三毛五,四天。而这四天里,作战室板子上的日军番号一个也没添。

    她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儿上来了。这个劲儿她太熟了,两年前在船上,一位少将说六百六十里三天半跑得到,她端着一壶茶站在那儿难受了半分钟,最后还是开了口。

    第二天上午她把那张纸拿去给罗又伦看。

    罗又伦正在图前站着。他接过去看了两眼,抬起头。

    “这什么?”

    “报告参谋长,是腊戍街上日本军票的兑价。”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遍,看得比第一遍慢。

    “你哪儿弄的?”

    “我自己上街问的。”

    “问了几家?”

    “四家。”

    罗又伦把纸还给她。

    “这个东西说不清。”他说,“你自己留着。”

    “是。”

    “不是你做错了。”他补了一句,“是我看不出它能落到哪儿去。你要是有兴趣,接着记,记多了也许能看出个来龙去脉。”

    他说完就转回去看他的图了。

    林安把那张纸折好收起来。罗又伦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她这两年跟纸打交道打得多了,最懂一样事:一件东西要能用,光对没有用,得先证明它对过很多回。现在她手上一共三个数。

    那天下午有会,回来的车上她没有从头讲,只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杜聿明看了很久。他没有看她,看的是窗外,窗外是滇缅公路往南的那一段,路两边的树叶子上落了一层土。

    “你接着记。”

    “是。”

    “这件事不要再跟别人说。”

    林安愣了一下。

    “是。”

    “我不是嫌你多事。”杜聿明说,“我是不能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了。

    军票这件事在军事上是不能用的。它落不到图上,指不出番号,说不出方位,报上去人家头一句就问凭据,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这样的东西在会上说一句,就是把柄。

    可是他心里那个疙瘩,从今天起坐实了。同古那半个月他就觉得对面的侧翼收得不像话,那时候他手上什么也没有。现在有了一样东西垫在底下。

    票子跟着军队走。用票子的人多了,肯接票子的人才会多;肯接的人多了,价钱才涨得起来。腊戍这条街上肯下注的人在往上加,加的不是对哪一场仗的判断,他们哪里懂什么同古不同古。他们加的是一个笼统的、说不清的感觉:这片地面上,日本人在变多。

    变在哪儿,多多少,谁也不知道。

    ---

    隔了一天她又去了南货铺。

    那位广东老板一边包鱼一边报了个数:四毛。她没有还价,接过鱼,往东走了两条街,把从前问过的三家挨个问了一遍,三毛八,四毛,三毛六。

    那天夜里她把军票那张纸拿出来,添了一行。

    四月二十五号,最高四毛。

    添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抽屉里那页作战概况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