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远征军优秀参谋小林 > 10. 名单
    纸的事,过了年才有下文。

    三千份的清册造好了,姜技正那边把班排在二月,已排的印件先出,别的往后顺。这一条林安早就料到,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她没料到的是分发。

    那天她抱着清册去测绘局核对数目。姜技正先把印好的头一批指给她看,随后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她接过来一看:还是那种正楷,还是那种一行一行往下排的排法,头一行还是第五军,往下还是二百师、九十六师、新二十二师,接着是七十一军、七十二军。都是些驻在本地的耳熟能详的精锐部队。没有第六军、六十六军。但七十一军、七十二军要缅甸地图干嘛呀?

    “姜先生,这张单子——”

    “上头拟的。”姜技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林参谋,纸是你们弄的,这一点我不否认。可印出来的东西是军政部的印件,印件的分发还是照序列走。”

    “我们军里签字的时候写的是移交作印刷之用。”

    “移交完了,这批纸就不是第五军的了。”姜技正说话还是那个速度,“你签的那个‘移交’,签得很干净。干净了才好办手续。”

    林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来回想了两遍,想明白了。

    这半年她跑了六个衙门,弄来三千份的纸,把清册造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手续一走完,这批纸就不归第五军管了。纸这一仗她打赢了,纸交出去以后的那一仗她输了——而她压根不知道后头还有一仗要打。

    “那我能不能补一份公函?”

    “你能。”姜技正说,“请你们参谋长写明这批纸的来路,请军政部在分发的时候酌予考虑。这个我替你递。至于递上去以后动不动得了,我说不上来。”

    “要多久?”

    姜技正没有回答。他把老花镜戴回去,低下头翻他的文件。

    林安又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退出来。

    出了测绘局的门,天阴着,风从街口一直灌进来。她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走到那两株大槐树底下站住,把分发序列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这一回她没有把纸捏到手指发白,也没有把话咽回去。该跟谁说、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她心里都有数。她只是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

    累的不是跑腿。跑腿这半年她跑惯了,鞋底都磨穿了两双。累的是她这半年办的所有事情,最后全撞在同一样东西上。那样东西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它不跟你吵,也不拦着你;你办得越漂亮,它越是客客气气地把你办出来的东西接过去,归进它自己那一栏里。

    回去的路上她想通了一件事:这张单子她争不过。她能争的是时间——趁单子还没拟出来,先把东西送到该拿的人手里。

    ---

    递上去要挨骂,这一层她早有准备。

    罗又伦看完那半页纸,头一句就是:“你知道你写的这个叫什么?”

    “报告参谋长,叫越权。”

    “你倒是明白。”罗又伦把纸往桌上一放,“军政部的印件,你要军部具名径行移交。你把军政部当什么了?”

    “报告参谋长,那批纸是随附品,处置权在收货单位,收货单位是第五军。”林安说,“我查过章程:随附品移交出去以后,如果受移交方尚未开始处分,原移交方可以撤回或者变更用途。眼下印件已经印出来了,可还堆在测绘局的库房里,一份也没有发。这个时候变更用途,程序上走得通。”

    罗又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礼拜。”

    “上礼拜你就想到今天了?”

    “上礼拜我在测绘局吃了一回瘪。”林安说,“回来我就去翻章程。”

    罗又伦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半句“不待军政部复函”,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这一句你删掉。”

    “是。”

    “删掉不是因为它错。”罗又伦把笔递过去,“是因为它写在纸上就成了把柄。你心里这么想,办的时候这么办,可你不要写下来。”

    林安接过笔,当场划掉。

    “还有一样。”罗又伦说,“这个字我不签。”

    林安的手停住了。

    “我不签,是因为我签了没用。”罗又伦说,“军部具名,具的是军长的名。这件事你得让军长知道。”

    “军长会管这个吗?”

    “你不去问,你怎么知道。”

    ---

    她是在杜聿明去开会的路上说的。

    那阵子她已经开始给杜聿明当随行翻译。中美之间的会一场接一场,来回车程动辄一两个钟头,坐车的时间比坐办公室还多。那天车上只有他们两个和司机,杜聿明照旧闭着眼睛养神,林安捧着笔记本核对第二天的会议材料。

    核到一半,她把本子合上了。

    “司令。”

    “嗯。”

    “我有一件公事想报告。”

    杜聿明眼睛没睁:“说。”

    林安从头说起,说得很有条理:纸从哪儿来,怎么弄的,清册怎么造的,印件眼下堆在什么地方,分发序列上头是怎么排的,六十六军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说到最后她收了一句:

    “报告司令,我不是要跟军政部争。我是想着,那批纸原本是第五军的东西,眼下印件还没有发出去。要是军部出一道函,把第五军配额里的一部分径行移交六十六军,程序上走得通,时间上也来得及。大家一同出国作战,总不好看兄弟部队抓瞎。”

    车轮压过一段搓板路,颠得笔记本在她膝盖上跳。杜聿明一直没有出声,久到林安开始怀疑自己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被当成了一场需要合议的庭审。

    然后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这件事你办了多久了?”

    “从去年六月。”

    “六月到现在,八个月。”杜聿明说,“你这八个月,除了这个还办了什么?”

    “日常的翻译、地图核对、会议记录都办了,没耽误。”

    “那你这个是拿什么时间办的?”

    林安愣了一下:“晚上。”

    杜聿明“嗯”了一声,转回头去,重新闭上眼睛。

    车又往前开了很长一段。林安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正要把本子重新打开,杜聿明忽然开口了。

    “你这个想法是对的,办法也是对的。”他说,“可你有一样没算到。”

    “请司令指教。”

    “你算的是章程,章程你算得很清楚。”杜聿明说,“你没算的是人。这批印件的分发单子是军政部拟的。拟单子的人拟完了要往上报,报上去以后这就成了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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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会儿把里头挖走一块,他那张单子就不作数了。他不会跟你吵,他会跟你讲道理,讲上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这批东西还堆在库房里。”

    林安没吭声。她这才发现,自己这半年把章程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直忘了一件事:这游戏是联机的。

    “你要办成这件事,就得让他那张单子仍旧是他的单子。”杜聿明说,“军部出函,函上不写移交,写请拨。请拨的名义是第五军自己缺,缺的那一部分请后续批次补足,眼下先从库存里支应。至于这批东西从第五军手里出去以后到了哪儿——”

    他停了停。

    “那是第五军自己的事,军政部管不着。”

    林安拿铅笔飞快地记,记完抬起头。

    “报告司令,这一层我想不到。”

    “你想不到是好事。”杜聿明说,“你要是二十三岁就把这一套想得明明白白,那我就不敢用你了。”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添了一句:

    “函稿你拟,明天送来。”

    ---

    函稿送上去的第四天,事情办成了。

    第五军名下先领了一百二十份,领到手当天就分出去六十份,走的是军部之间的“协济”,不占任何一家的编制。六十份摊到六十六军三个师,营一级总算能见着图了。

    装车那天林安去了库房。她原以为张妙妙会自己来,结果来的是六十六军军需处的一个上士。交接、签字、走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签字的时候那位上士随口问了一句:“这批是哪儿来的?”

    “军政部印的。”林安说。

    “哦。”上士把回单折起来,“我还当是你们五军省出来的。”

    “不是。”

    上士笑了笑,说那就好,说完上车走了。

    车开出去以后,查良铮从库房那头绕过来:“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说这批纸是你弄的。”

    “说了有什么用。”林安说,“回单上写的是军政部的印件。写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觉得亏?”

    林安想了想。

    “今天早上我还真觉得亏了一下。”她说,“后来想通了。我要是把这件事挂在自己名下,这一批就成了我的人情。往后他们再要,还得看我有没有人情。可它要就是军政部的印件,那六十六军往下再要,要的就是他们该得的。”

    查良铮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太精了。”他说。

    ---

    那天夜里她把本子翻开,在这半年那一叠记录的最后添了一行。

    添的不是履历上那句话。她原本早就想好了怎么写:“经办军用地图印刷用纸之筹措及分发”——这一句填在护照申请的履历栏里,很压得住场面。可这天晚上她没写。

    她写的是:印件分发照序列,序列以番号为次。凡缺者,多为番号在后者。

    写完她停了停,在底下又添了六个字:

    下次不要等单子。

    扣上笔帽,吹了灯。躺下以后她把那六个字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念完忽然发觉,这大概是她这两年头一回,在本子上写下一句跟履历、跟护照、跟出国全都不相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