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的手在抖。</p>
这位能在龙场悟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明圣人,此刻死死扣住那枚暗红色的红薯,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p>
“起!”</p>
他再次发力,伴随着泥土撕裂的闷响,那一整串红薯被他从土里生生拔了出来。</p>
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如同猪崽子进食般挤在一起的果实。</p>
“一、二、三……八、九……”</p>
王阳明每数一个数,声音就颤一分。</p>
这一窝,竟然挂了整整十二个红薯!</p>
每一个都圆润饱满,最小的也有成人拳头大,最大的那个,简直像个刚满月的胖娃娃。</p>
“这不可能!”</p>
曾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顾不得什么尚书体面,连滚带爬地冲到王阳明身边。</p>
他伸出满是泥垢的手,疯狂地去掰那些红薯,试图寻找拼接的痕迹。</p>
“假的!一定是皇上提前让人埋进去的!这是戏法!是障眼法!”</p>
曾鉴一边吼,一边用指甲死命地抠着红薯皮。</p>
鲜红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生薯味。</p>
那是做不了假的生命气息。</p>
“曾大人,您这指甲盖儿都快抠秃了。”</p>
朱厚照蹲在田埂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洗干净的生红薯,“咔嚓”咬了一口。</p>
“甜不甜?要不您也尝尝?”</p>
“我不信!我不信!”</p>
曾鉴像是疯了一样,猛地转身,冲向旁边还没开垦的田垄。</p>
他夺过一名老农手里的锄头,对着地里就是一顿狂轰滥炸。</p>
“咔嚓!”</p>
“嘭!”</p>
随着他的挖掘,泥土翻飞,一窝又一窝的红薯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排着队往外蹦。</p>
每一窝,都是沉甸甸的一大串。</p>
每一窝,都闪烁着那种让曾鉴绝望的暗红色光泽。</p>
“曾大人,慢点儿,别把朕的宝贝给刨坏了。”</p>
朱厚照一边嚼着红薯,一边含糊不清地吩咐道:“刘瑾,去,给曾大人搭把手。曾大人既然这么喜欢干农活,今天这片地,就让他一个人包了。”</p>
“奴才领旨!”</p>
刘瑾嘿嘿一笑,带着几个锦衣卫围了上去,也不动手,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吆喝:</p>
“曾大人好体力!”</p>
“曾大人这锄头使得,比工部的折子顺溜多了!”</p>
“哎哟,曾大人您瞧,这一窝又是个大的,怕是得有七八斤吧?”</p>
曾鉴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嗓子眼儿甜丝丝的,像是要喷出血来。</p>
他挖得满头大汗,官帽歪在一边,原本整洁的官服被泥水浸透,活脱脱像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老猴子。</p>
可他不敢停。</p>
他想找一个小的,找一个烂的,找一个能证明朱厚照在撒谎的证据。</p>
可地底下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壮。</p>
“皇上……皇上圣明啊!”</p>
田垄边,那名老农已经哭得泣不成声。</p>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红薯,像是捧着自家的祖宗牌位。</p>
“有了这东西,咱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易子而食了……”</p>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p>
流民们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远处的树林都在微微发颤。</p>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p>
他们不怕朱厚照荒唐,不怕朱厚照杀人。</p>
他们怕的是,朱厚照真的能让这天下人吃饱饭。</p>
民以食为天。</p>
谁能让百姓吃饱,谁就是真正的天子。</p>
他们这些满口圣贤书的文官,在这些实打实的粮食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p>
“曾大人,挖累了吧?”</p>
朱厚照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曾鉴面前。</p>
曾鉴此时已经瘫坐在泥地里,双手鲜血淋漓,那是被土里的碎石磨破的。</p>
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红薯,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圣贤书里没写过……这不合礼法……这不合常理……”</p>
“礼法能当饭吃吗?”</p>
朱厚照拎起一串红薯,在曾鉴面前晃了晃。</p>
“曾大人,您格了一辈子物,格出过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吗?”</p>
“这妖果……它不仅大,它还甜啊!”</p>
朱厚照转过头,对着刘瑾招了招手。</p>
“刘瑾,把那个‘薯王’拿过来,给曾大人开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