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崖口下来,往镇子里头走。</p>
走到第二排巷口,赵虎迎面撞上来。</p>
他脸上头全是土,一只袖子撕了半截。</p>
“林先生!”</p>
“说。”</p>
“钟楼!”他喘得说不成句,“祝台……祝台那帮人把我儿子吊上去了!”</p>
我这只脚在土上头停住。</p>
“哪个钟楼。”</p>
“镇子中间那个!”</p>
我往那边跑。</p>
跑到半路我就听见了。</p>
不是喊。是那种一堆人挤在一块儿闷着的响,像水开了没揭盖。</p>
钟楼在镇子正中,四层的砖楼,顶上头一口铁钟,钟绳吊下来。</p>
绳子上头吊着个孩子。</p>
十来岁,两只手绑在绳上头,脚离地三丈。他没哭。他在往下头看,看底下那一片人头。</p>
楼底下站着两拨人。</p>
左边那拨拿着刀,木柄的,杀猪那种。右边那拨手里头是幡,白的,上头写着字,我离得远看不清。</p>
中间空出一块地。</p>
站着一个人。</p>
四十来岁,光头,穿一件灰袍子,袍子底下露着一双解放鞋。他两只手垂着,站得很直。</p>
“祝台。”</p>
赵虎在我后头喘。</p>
“他就是祝台。”</p>
我往前头走。</p>
人堆自己往两边分。分的时候没人吭声,都在看我。</p>
我走到那块空地上头。</p>
祝台看了我一眼。</p>
“林先生。”</p>
“把孩子放下来。”</p>
“不放。”</p>
“你说什么。”</p>
“我说不放。”他答得很平,一点火气都没有,“林先生,您听我说完一句话,您要是听完还想让我放,我放。”</p>
“说。”</p>
“这场梦该结束了。”</p>
底下那堆人炸了。左边那拨举着刀往前头挤,赵虎在后头吼,吼得声都破了。</p>
祝台抬了一只手。</p>
那堆幡里头有人跟着抬手。</p>
底下静了半截。</p>
“林先生,您救了两百二十九万人。”祝台说,“这个数我知道。白先生的册子我看过,我抄了一份。”</p>
“那你抄下头那两行了吗。”</p>
“抄了。”他说,“两百三十一万。您救的比不救的少两万。”</p>
“你算得挺清楚。”</p>
“我算的不是这个。”祝台往钟楼上头看了一眼,“林先生,我算的是往后头。您救一次,它推一截。您救一辈子,它推一辈子。这梦不会醒,它会一直缩。缩到最后,七十九亿人一块儿挤在一个屋子里头,谁都动不了,谁都死不了。”</p>
“那你想怎么样。”</p>
“我想让它现在就收。”</p>
我把那本账从腋底下抽出来。</p>
祝台看见了,没退。</p>
“林先生,您别急着落笔。”他说,“您先听我说这孩子。”</p>
“你说。”</p>
“他叫赵小满。”祝台说,“他九岁。他爹是造梦派的头目,他从小听他爹说您是神。他上钟楼的时候没挣,他跟我说,叔叔,我上去我爹就能求动神。”</p>
我这只手在账皮上头攥住了。</p>
“你他妈跟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个。”</p>
“我没说。”祝台说,“他自己说的。”</p>
“祝台。”</p>
“林先生。”</p>
“你把孩子吊上去,你要的是什么。”</p>
祝台这才动了。</p>
他往前头走了一步,走到我三尺跟前。</p>
“我要它提前收网。”</p>
“靠一个孩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