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泽小太郎是个马仔。”
真野涟寺站在会议室最前面,指读杆指向白板上龙泽小太郎的照片,照片里他一脸阴沉,脸部坑坑洼洼,看着就让人想要远离。
马仔是毒.品链里的送货人的称呼,他们负责把毒.品送到约定地点交给买家,是团伙中的底层执行者。
“桥本介良是看路的。”
看路的这个说法是地下黑话,主要职责是通风报信。
——“对了,我想起来有几次每到深夜我都能听到那个人渣拉开门帘,进入阳台的声音,每次我都会被这拉门声吵醒。”
听到这里,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同时在萩原研二和诸伏景光的耳边响起。
桥本介良的住所正对清水寺旁,他们的房子在最角落,那堵墙又正好在边角破了一块,让人站在阳台上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见清水寺的后院。
这一点是萩原研二证实过的。
或者说具体点,他站在阳台上,就是为了能看见某个信号!
清水寺里某个人给他发的信号。
“而运输的骡子是他的妻子。”
骡子是专门运输毒品的人,每一个骡子都是消耗品,是贩毒者的财富,是这段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所以你认为龙泽小太郎的上家在清水寺?”
真野点头。
“是的。”
在回警视厅的路上,真野这么跟自己的同期讲。
“龙泽小太郎所售卖出去的工艺品里,桥本介良这样的人占绝大多数,我可以肯定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毒品应该是被藏在了工艺品里面,你们看。”他指向照片,指着那些工艺品,“这些工艺品中间是空的,足以塞下一小袋白粉。”
在监控下拍到的某一次龙泽小太郎的摊位前,每个工艺品都是竹子做成的,每个都做成了很可爱的形状,有小猪、小兔、和小羊。
没人会想到毒品竟然会塞在这些可爱的小玩意里,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售卖。
“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清水寺!”说着,萩原研二就要行动,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诸伏景光和真野涟寺两人一把拉住手腕。
真野涟寺道:“我们还是学生,研二。”
这一句话,让萩原研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是的,我们还是学生。
他们还没有成长到能处理这件事的地步,而这件事,也已经超过了学生能处理的范畴。
“不要激动,研二。”
古川绫平静的嗓音又一次出现在萩原研二的脑海里。
“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那双蓝色的眼睛,宛如大海般深邃的眸子,深处看见的只有宁静与平和。萩原研二当时就在想,完了,他好像忘不掉了。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现实里,真野涟寺的声音还在会议室里回响,他的想法没有任何保留,并且他将他所发现的和调查到的一起整理并发给了在座的所有人。
嗯,他十分钟弄完的,诸伏都佩服他的整理速度。
没办法,他也是被逼的。这是来自真野的感慨,即使他并不想要。
估计几位警察前辈也没想到他们会查出一个链条,犯人没找到,反而找到了毒.品交易链,在他们的设想中,真野等人只是来跑腿的。
而交易链他们打算放在那件事结束后再向上级申请调查,否则两件大事撞到一起,很容易顾头不顾尾,搞不好都要掉链子。
真野三两下就从田中警官不好看的脸色上猜出来他现在在想什么,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
“你们…做的很好。”田中警官缓缓开口道,“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的潜意思,真野和他的另外两位同期都听出来了,是在赶他们走的意思。他们也没有表露不满,礼貌道别后走出了会议室。
警视厅内部还有跑来跑去的身影,即使排查到现在也依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原本早上人满为患的临时等候区如今只剩寥寥几人,而负责的警员的脸色却显而易见的比早上更加难看。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他的妻子是…”萩原研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但真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即使被殴打也不会反抗,只是默默忍耐着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没事了。
“因为比起那样的人,我会更希望她是被逼如此,而不是自愿如此。”真野涟寺垂下眼眸,长长地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只有这样的人才值得被营救。”
*
浅井伊纱,她的名字。
而她现在的名字叫桥本伊莎,只是换了个姓而已,但人生却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自从被抓来后,她的世界就变成了灰色。
蓝色的天空,自由自在的鸟儿,从此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被困在枯井里的一只,仰望着天空,渴望呼吸新鲜空气的可怜虫。
骡子,那里的人都这么叫她,叫与她处境相似的无数女孩们。
——这里是地狱——
乌鸦飞驰在空中,雕琢人的血肉。
地下随意践踏的尸体,是这里生活的常态。
小小的屋内,几十号人住在一起,他们每个人麻木地眼神已经宣告他们灵魂的逝去。对于屋内的所有画面,这里还上演着无数相同的场景。
她是怀着恐惧的心情睁眼的,和她一起的还有车厢内二十八个男女,被分配到了同一间房屋里。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新人总是带着独有的天真。
在被迫做着违法的事情时,她常常幻想着有天能逃出去,逃到自己父母身边,扑进他们的怀里,向他们述说她遭遇的不幸,然后在他们的怀里哭泣着安稳睡去。
很快,第一个逃跑的机会来到了她的眼前。
她是她们这批新人里第一个被选中作为骡子去运货的,与她一同前去的还有其他几位比她进来的早的女孩。
她感到兴奋,当然是藏在心里。她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这就意味着有机会逃跑,逃离这个炼狱。
但她的计划还没实施就以失败告终。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人死在她眼前,零星几滴血液溅到了她的脸颊上,子弹在女孩的脑子里开了个洞,然后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看着那具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不甘。
——她退缩了。
愤怒。
——她退缩了。
恐惧。
——她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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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迈出一步的脚重新收回了牢笼,就像本该飞翔的鸟儿主动迈向了困于自己的鸟笼,至此,一切完成了闭环。
她像成千上万的女孩一样,成为了里面的一份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吃着无味的白馒头和一点点被她艰难保留下来的咸菜,旁边她名义上的丈夫坐在凳子上抽烟,没有通风口,烟雾飘荡在整个房间内,呛人的味道填满了她的鼻腔,她已经习惯,倒不如说,她更希望这根烟能燃烧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香烟终究是燃尽了,烟头按灭在她身上。
桥本介良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她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让男人更加火大起来,但想到今天的日子,他忍了忍,将一包东西丢给伊莎。
“滚!”
男人这么说道。
她知道怎么做。
头子似乎对这条线格外重视,不惜调来一个骡子,也要让这里隐蔽到不受一丝怀疑。确实如他所料,这里维持了一年以上,比之前的所有线都坚持得更久。
比之前更隐秘,更难以察觉,就连伊莎也不知道所有,她只负责这一个部分,去见一个名叫龙泽小太郎的人。
但意外发生了。
龙泽小太郎不见了。
桥本介良第二个注意到这件事,他尽他所能找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龙泽小太郎的踪迹,这让他没有犹豫立刻搬了家。
在又一次不知道要停靠多久的便利店内,伊莎遇到了一个青年,那时桥本介良不在她身边,她也没有选择逃走,她早就在看不清的未来和时间中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本来也没有在意,随便拿了两个饭团就去结账,在去结账的路上,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青年很好看,她贫瘠的内心蹦出这样的想法。
直到青年说了一句话,让她停下了脚步。
“你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她愣住了。
不,她当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在心里反驳道。
这种令人作呕的,就像是进入了充满恶心粘液与臭味并存的浴盆里,粘在身上又洗不干净的生活,谁会去喜欢!!!
“那为什么不逃跑,这是难得的机会吧。”
为什么不逃跑?
逃跑这一多年未出现的词又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强烈到她无法呼吸,浑身颤抖。
她现在这样也能逃跑吗?她僵硬的想,即使到现在这一步,她还能逃跑吗?
“不会逃跑吗?”
那位青年像是知道她所想的歪了歪头,眼里的困惑显而易见,她依然没有反应,而青年的后一句话却让她瞬间惊醒。
“那么杀了他也不要紧。”
她看到青年转过身,他的眼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平静的海面下波涛汹涌的暗流,一不注意就会被吞噬,所有的一切都将消失的无影无踪。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伊莎当时这么想着。
在男人又一次、毫无防备的在她面前转过身去的时候,她拿起了藏在身后的菜刀。
——“毕竟他也伤害了你。”
毕竟他也伤害了我。
这一次,她没有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