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塞提斯河,天气也暖和许多,维克人饱受战乱之苦,依然相信他们的君主会回来,我的黛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了……”
壁炉内篝火发出噼啪碎响,松木烟灰暖香缭绕的房间内,女孩坐于桌前,手上捻着遍布折痕而皱的羊皮纸细细读起。片刻,她将羊皮纸折而又折,拉开抽屉取了新纸,提起摆于桌上插在墨水瓶中的羽毛笔,从纸头落下一行新字。
“我亲爱的,远在维多维亚的父亲……”
写到“父亲”时,她的笔尖顿了下,像是在琢磨如何继续落笔。日光透过乳白色的玻璃照亮她火红色的头发,笼在她白净稚嫩的脸上,像朵恬静含苞的玫瑰。
“母亲同我说,维多维亚的冬季已经过去,不知那边是否也有您喜爱的蔷薇……”
木门忽而被敲响。
“进来吧。”
木门被吱呀推开,女仆苏西整理过裙摆,走至壁炉边跪下,拿下挂在一旁的拨火棍检查炉火。她一边忙着手中的活计,一边开口:“小姐,你是又在给公爵大人写信吗?”
坐在高脚木椅上的女孩低头书写着手中的信件,闷闷回应了简短的音节。
苏西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梢眼角染上笑意:“小姐,威尔先生今天早上说,南方已经停战了。”
还在勾画字母的羽毛笔尖停住,女孩霍然抬头看向壁炉边的苏西,鹅蛋脸上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苏西,你说南方停战了?”
苏西含笑点头:“公爵大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喜悦从她渐而扬起的唇角漫上她泛着明光的眼睛,她欣喜地提起裙摆从高脚椅上跳下,松木椅的凳脚和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苏西呼出声来“小心”。她却顾不上差点翻倒的木椅了,推门而出时匆忙留下明媚的回眸一笑:“我去告诉母亲。”
苏西无奈看着沉木门碰一声轻响掩阖,转头看向还在燃的火焰,将未燃尽的松木拨向炉火中央。
庆祝凯旋的宴会格外盛大。千根蜡烛燃烧的枝形吊灯将舞厅照亮,淑女舞蹈中摇摆铺展的裙裾云彩样流淌,坠饰的珠宝在烛光中时而泛起各色的光。欢快的沃尔塔曲调中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着了长裙礼服的黛西才在父亲的引领下向国王陛下行礼问好,转而就被堂妹贝拉拉去一旁,从寒暄到调侃,最后果不其然开始凑近耳边嬉笑谈论在场的年轻男性贵族。
“你看见那边那位和伯茜小姐跳舞的男人没有?”
黛西顺着贝拉的目光穿过层叠交换位置的人影看去,那位欢快活泼的伯茜小姐对面,一位身段匀称而高挑的黑发男子,倒是新面孔,自己从未见过。贝拉见黛西一脸茫然困惑的模样不由偷笑:“很英俊是不是?他是国王陛下前些日子册封的莫拉维亚伯爵弗朗茨·德·苏特纳。”
听到这个名字黛西反应过来:“据说是维多维亚的那位君主后裔?”
贝拉嘴角上扬,看向黛西的眼眸中带光:“对,就是他。”
黛西倒是略有耳闻。维多维亚多年征战未得平息,先是因国王逝世而几位继承人为夺位征乱不休,后来打败其他几位继承人的王嗣还没坐稳位子几年就因肺痨逝世,南部的达尔人又北侵,硬是让原本安宁的土地千疮百孔。一直到四年前说是维多维亚君主后裔的弗朗茨向国王陛下求援,到现在整块土地才东拼西凑那么一点。不过看来弗朗茨也是放弃了维多维亚国王的头衔……
思绪被贝拉忽而激动的摇晃打断:“黛西,天啊,你父亲身边那位年轻俊美的男子是谁?”
黛西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寻找父亲头上顶的那圆边坠饰孔雀羽毛的帽子:“什么?”
贝拉不满咂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就是凑近和你父亲交谈的那位……”
不过无需她再多言,黛西很快便被那鎏金般的长发吸引去目光。那是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排扣外套勾勒出他窄瘦的腰身,微卷的发丝垂在他肩头,笼着他半张侧脸。他虽只是微微偏头与父亲交谈着什么,但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颌,甚至长而卷曲的睫毛无一不昭示着那张面容若是转过来会有多么完美。
黛西一瞬在记忆里翻找多遍,也未曾想起父亲与何“天使般容颜”的勋爵熟识:“他是谁?”
显然在场的小姐夫人都怀有同样的困惑,时而同那方向偷瞟的目光和掩唇私语,都委婉暗示着那男子独特的魅力。
迫切希望得到答案的贝拉早就转而望向一旁的安伯小姐,安伯小姐看了黛西一眼,见她面上也带探究之色,才开口:“公主,那位是路易斯爵士。原本是罗斯男爵的侍从,在战场上随罗斯男爵救了赫尔斯公爵一命,又立下战功,才在战场上晋升为赫尔斯公爵的骑士。”
黛西听完,才想起在数年来与父亲的通信中,似乎确有其事。
路易斯……原来他就是路易斯。
她又多看了几眼那与自己父亲交谈的男子。头戴圆边礼帽的赫尔斯公爵察觉她的目光,微微侧首,向她展露一抹笑容,与他交谈的路易斯也随之回眸望去,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黛西眸光微凝。
那是一双在烛光下泛着明泽的浅色眼眸,眉骨的阴影落下为它平添了深邃,仿若摄魄般令人呼吸一滞。而随之漾开的笑意若春日初融冰雪,竟平白让人生了些想要亲近的意味。
黛西连忙回以微笑,颔首致意,不曾想父亲竟带着路易斯一同向她走来。二人先向贝拉行礼,随之与她们介绍起来。
“公主,这位是路易斯·温斯莱特爵士。”
出乎黛西预料,贝拉居然笑盈盈地伸出手,矜持优雅的姿态而双目含光:“很高兴认识你,路易斯爵士。”
路易斯顺从牵过她手背,轻轻一吻:“荣幸之至,公主殿下。”
父亲又将路易斯引荐给黛西:“这是我的女儿,黛西。”
黛西拎起裙角,后撤半步微微屈膝行礼:“很高兴认识你。”
路易斯左手掌心至于胸前,垂首:“荣幸之至,黛西小姐。”
贝拉见这位俊美男子抬眸,开口接话:“布兰登家能有这样一位贤才,我很欣慰。觉得这舞会如何?你看起来很喜欢跳舞。”
路易斯颔首,唇边勾起的弧度温和得体:“很棒的舞会,公主殿下。我很喜欢跳舞,不过看来是舞技不尽人意,尚未有幸邀请到女士共舞。”
贝拉因他这番话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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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言他,余光瞥见前来的人,只得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去。黛西望着牵起她手落下一吻的男子,心下了然,目送他们谈笑步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理查德王子和贝拉公主感情还是这般好。”
黛西听着自己父亲的评价,倒有种像在听罗曼特夫人议论年轻人趣事的意味,无奈替自己堂妹找补:“这是很好的事情不是吗?”毕竟谁都清楚,贝拉三岁时就与她这位表哥定了婚约,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终归好过素未谋面。
赫尔斯公爵的目光追随在舞池中牵手旋转的身影:“是啊,很好的事情。”
他随之将视线落在黛西身上:“不去跳舞吗,黛西?”
父亲的询问让她眼眸中倒影的烛光微颤,她似在揣摩父亲用意般看向他身旁的路易斯,随即又越过路易斯被烛火照亮的金发,目光停在那边的酒水台上。收回视线时眼眸弯弯:“不了,父亲,我还是喜欢陈酿的葡萄酒。”
赫尔斯公爵爽朗一笑,也没再多言,任由女儿拎着裙摆走向酒水台,自己则继续与身边的年轻人洽谈。
酒水台近在眼前,黛西只觉如释重负般捏起高脚酒杯,抿了口杯中酸涩的酒液。甘甜的回味落上舌尖,滑过喉咙,绷紧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就在她打算转身一览舞池中的男女时,她又对上了路易斯温润含笑的目光——还是那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父亲像是说了什么,让他朝这边望来,又很快收了回去。
真是的,父亲又在说他女儿什么话了……
黛西只能在心里寄希望于那是好评价,将酒杯凑近唇边,又啜一口,慢慢咽下。
昏暗的车厢内,黛西倚靠着坐垫,身体随马车的颠簸摇晃,借月光端详父亲圆帽下微醺的脸,终于压低声音询问:“父亲,国王陛下怎么同意路易斯爵士参加宫里的宴会?”
车轮像是经过泥路上的坑洼哐当一声剧烈震动,他头上的圆帽因着身子不稳滑落下来遮住了脸,让他不得不一手扶车厢一手将帽子戴回头顶,眉骨下凹陷中的绿眼眸深邃得看不见光芒:“你说路易斯?”他的唇畔像是上挑,语气轻松。“黛西,你还记得我在信中说的那场围困战?”
黛西轻轻点头,那场战役是父亲所有书写信件里最令人揪心的一场,她印象深刻:“你信里说是要连夜赶路与国王陛下的联军会合,但被维克人的军队围困在山谷两日,突围困难的时候罗斯领主带领他的部下冲出封锁,你这才得以与国王陛下碰面。”
他后背抵着车厢,帽檐下卷曲的发丝杂乱落在眉梢额角,喉咙里低应一声:“是路易斯在和罗斯勋爵驻守库斯时,发现远处高原上维克人只是驻军没有攻打,推测出我被围困,劝罗斯勋爵来的。”
黛西断然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缘故,惊讶尚未平复,就听他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他一个没有马匹的扈从,只凭剑和铠甲护在罗斯勋爵左右,断后多次。这场战役也让国王陛下得以顺利出兵攻破安德尼亚,所以国王准许他出席晚宴。”
他话音渐落,只剩车轮吱呀和马蹄声响,而黛西在脑中勾勒出那张在舞会上看到的脸,温和亲切得怎也和描述中相差些许,只好暗自感慨人果真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