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しい太陽よ」
寒日悬于高空,泛出层层光圈,令人目眩。
“早上好呀冬伯母!”
一阵突如其来的问好声将妇人思绪拉回,绯云凑到她的面前:“冬伯母冬伯母,你看到哥哥了吗?”
忍宗的大家都对绯云这奇怪的称呼方法见怪不怪,哪怕指向不明,基本一开口众人都知道她要找谁。
“早安,绯云。”冬摸了摸凑到跟前的脑袋,想了想说道:
“阿修罗大人刚刚帮我打了井水,然后好像是给岩助老爷子修屋顶去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啊对了,在这里等我一下。”
冬走进屋子,很快带出了一篮子食物,递向绯云。
“这是准备给阿修罗大人一直以来帮忙的谢礼,刚刚太忙忘记了,可以帮我带给他吗绯云?”她把头凑到绯云耳边说起悄悄话,“里面有你爱吃的肉干,不过不要全都吃光了!”
“哇!冬伯母最好了!”绯云亲热地贴了贴冬的脸颊,贴完不说还反复蹭了几下,“谢谢冬伯母,那我就去找哥哥了!帮我向春见问好!”
冬挥手和她告别,还不忘提醒:“看着点前面的路,别摔倒了!”
“嗯嗯!”那身影消失的飞快,只留下声音远远传来。
“岩助爷爷早上好!你知道哥哥去哪了吗?”
“布枝奶奶布枝奶奶!你看到哥哥……”
“智乃姐姐,你看到……”
“葵!你有看到……”
“弥生……”
……
“哈、哈……呼……”
她把篮子放到地上,扶着膝盖喘息起来。
“不、不愧是哥哥……”
她追了一个上午,居然连阿修罗的影子都没抓住。帮完这个帮那个、帮完那个又帮这个……这个人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绯云就这样在众人的指路下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到现在都把自己绕晕了!
“……你去干什么了,累成这样。”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想也没想直接握了上去,全身重量都压上去:
“早、早渚……早上好……”
早渚被她拉的一个踉跄,无语:“抬头看看,现在都中午了。”
冬日的太阳就是这样,存在感没有其他季节强,容易被人忘却。
绯云身上的色彩逐渐消失:“怎么会这样……”
早渚帮她把一旁的篮子提起来,光从里面暗暗飘出来的气味就知道是冬伯母的手艺——那位口味特别重,做出来的无论什么食物都有着浓香,让口味清淡的春见叫苦不迭。
“我在找哥哥……”绯云缓过了劲,总算回答起了她的问题,“找来找去每次都刚好错过……没想到都中午了!”
“阿修罗?”早渚有些意外——绯云居然还会有找阿修罗找不到的时候——手臂往某个方位一指,“我刚刚看到他躺在那片草地上晒太阳。”
“!”绯云又支棱起来,飞快地完成取出篮中鱼干、塞到早渚嘴里的一系列动作,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谢谢早渚、请你吃鱼干!改天一起玩!”
饶了我吧。
早渚面无表情目送她离去,两颊一鼓一鼓,把这根无情霸凌着自己味蕾的鱼干咽了下去,加快往河边走去。
她需要水。不然会成为忍宗第一个被鱼干杀死的人。
绯云远远看到了自己找了一上午的人。
越是靠近,她的步伐反而越发放缓。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随着距离的缩减一点点卸去,当到了那人身边时,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不解。
“哥哥,你不对劲。”她对着睡熟的人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十分的笃定。
绯云把篮子放在他身边,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今天算是和他杠上了。
她确信阿修罗现在是装睡,确信他这个上午就是在躲她溜她,也确信他是在闹别扭……可是这次是为什么?
和有时冷淡但直白的因陀罗不同,阿修罗虽然会热情地对待所有人,但不高兴时反而会把情绪深深藏起来自己消化。这不是绯云第一次发现这种事。
可这次是为什么?她思来想去都没个头绪。
阿修罗没对她的话有任何反应。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升起。就像他清楚什么行为会令绯云生气那样,她当然也知道什么话最能令他动摇:
“哥哥,你是认真想和兄长竞争继承人的位置吗?”
因陀罗与阿修罗都接近成年,忍宗内部有关继承人的议论也是喧嚣尘上。尽管因陀罗在实力上有着绝对的优势,但也有不少人暗暗期待更加和善的阿修罗能够超越他的兄长……甚至还有人开玩笑提到绯云,说保不准是她力压两位兄长。
绯云把这些话都当耳旁风,完全没往心里去,但很明显阿修罗不是这样。
阿修罗猛地睁眼:“怎么可能——”
那些人、那些外人也就算了——他们不理解我也不了解哥哥,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绯云你怎么可以也这么说、难道就连你也认为我会这样做吗?!我没有想过和兄长竞争什么继承人,我只是、只是……
装死人的阿修罗不受控制弹起,眼中隐隐有火炎燃起,可那份怒火又在与她对视时熄灭,这些天以来被压制在最底层的心绪尽数化为委屈,双眼似有水光。
咚!“嗷!”
一记凶狠的头槌将他唤醒,叫出来的反而是主动撞人的那个。
现在有四只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了。
绯云先声夺人:“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躲着兄长也躲着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经常理解不了哥哥们的想法,两个都是。莫非没有血缘关系就会这样吗?可至少只要她问因陀罗他就会说,哪里像阿修罗这个死葫芦!
而且这个人凭什么表现得比她还委屈,她可是被他溜了一早上,要不是他装死她都没怎么生气!
轻盈的阳光落在阿修罗已然褪去稚气的面容上,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暖意。
“我只是……只是……”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被死死按压住的无力不甘自卑……种种恶质的情感抓住了他动摇的空当,拧作绳索缚住脖颈,既要抹去他的言语、也要扼死他的魂灵。
“哥……哥哥!”
怎么了?
啊。
直到绯云惊慌地控制住他掐在脖子上的双手,阿修罗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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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原来刚刚的窒息感,居然是真实的吗?怎么偏偏是在绯云面前、太不像话了……
抓着他的手跟随着言语颤抖:“对、对不起哥哥……我不该那样说,我没有真的那么想!对不起……”
……果然,吓到她了。
阿修罗的心反而因此平静。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他给了无措的妹妹一个拥抱,用动作搭配言语安抚着她:
“我……我只是不想再被哥哥甩在身后了。如果哥哥未来会继承忍宗,那至少让我站在他的身侧、帮他安抚人心……我是这么想的……抱歉,最近让你这么担心……”
多么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的解释。
希望绯云不要戳破这层伪装。
他背对着太阳,用拥抱避免让她观察到自己怪异的神情。
绯云从发与肩的空隙中探出头,仰望起温润却仍然刺目的太阳。
她的眼睛被它而被刺得生疼,却没有半点为此落泪的倾向。
阿修罗究竟在恐惧什么……无法理解、还是无法理解。但就像牛鬼说的,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太阳与月亮难以在同一片天空中共存。只有在黄昏之际,他们才会短暂地遥遥相望。
——那就让我成为守护日落月升的云、由我为日与月搭起桥梁吧。
她放松下来,不再用直视灼人日光的方式折磨自己。
绯云合上双眼。
白日的残影在黑暗中与她对视,看似温暖、却没有真实的温度。
再睁眼时,她说:
“我要走了。”
“诶?!”千手瓦间手里的树枝下意识一歪,地上原本算得上工整的字立刻被这不协调的一笔彻底毁掉。
本来在进行的文字教习被突兀中断,林间的蝉鸣都停滞了一瞬。
瓦间心神恍惚。
走……是啊,绯云大人本来就是要走的。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她肯定是要走的。
瓦间看见了自己在那双眼中的倒影。
那是何等扭曲的人相,他居然连表情都控制不好了吗?
“别这么沮丧,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白鹿凑过去,蹭了蹭他有疤痕那侧的脸,“以后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你还能用通灵术召唤我。虽然不能用本体……但‘银’还是会回应你的。”
她想去做、要去做的事太多太多,只待在这里肯定是不够的。
但离别之前,果然还是要好好告别才行。除了瓦间还得找千织他们……
被抱住的绯云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湿意,决定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静静地让他抱了一会。
“谢谢……”那声音几乎难以被捕捉,“真的、谢谢您……”
按理说,现在应该说一些更真挚更动情的话……可他翻来覆去,面对着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恩人、竟只说得出这样干巴巴的感谢。
千手瓦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嘴拙。
“好了,很热诶。至少现在,要笑着和我告别吧?”
“是!”瓦间擦了擦脸,抬头扯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夏天的日光真是刺眼啊,竟刺激得人的眼泪无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