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沉向江面,橘红霞光漫开,一寸寸吞没连滩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
文化站大院空荡荡的。音响还摆在原地,石凳上散落着练功布衫,还有一只被反复捏握、微微变形的半罐塑料水杯。
不久前,罗耆恪当众严明礼制尊卑、禁止女子登楼祀祭的对峙落幕已久,那股沉滞压抑的气息,仍旧沉沉闷在院落的空气里,散不去。
白日被烈日烤透的水泥地坪,还在源源不断往外返着热气。哪怕夕阳早已坠向南江,人站在院中,脚踝依旧能清晰触到地面翻涌上来的灼烫温度。
年轻队员早就四散离开。
褚仰耘一行人挎着洗得发白的练功包,勾肩搭背,吵吵闹闹往圩上的夜宵摊走去。少年人声线敞亮,隔着半条巷道都能听见欢声笑语,话题绕着晚饭吃食、后天商业汇演的彩排酬劳来回打转。
苏望畲攥着边角磨毛的彩色绸扇跟在队伍末尾,偶尔插一两句话,语调轻快,藏着几分登台出镜的期许。
冼聿淮全程沉默无言,弯腰收拾满地零碎物件,将竹篾筐逐一摞齐,稳稳抵在墙根。筐内残留的干艾草碎屑顺着缝隙簌簌坠落,细细薄薄铺了一地。
他逐项检查完门窗水电,咔嗒一声落锁。粗重铁链碰撞发出哐当一响,声响撞在围墙上折返,悠悠荡开,慢慢消散在弯绕的巷弄深处。
偌大的大院彻底空寂,只剩墙根几丛狗尾草,蔫蔫垂着干枯穗子,立在暮色里。
江循攸仍旧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帆布包背带,粗厚的帆布面料,被掌心浸出的冷汗洇出一块深色湿痕。
罗耆恪方才的一番话语,反复在胸腔里盘旋回荡。老人从未用鬼神灾厄恫吓任何人,娓娓道来的,是他年少亲历的旧事——巫者燃尽自身、村寨秩序动荡的惨痛过往。
这份从血泪里沉淀出的忌惮与坚守,分量重过档案室所有冰冷的考据条文,堵得人心口发闷,无从辩驳。
这些真切的人间沉重,是纸上泛黄史料永远无法复刻、触碰不到的真实。
她垂首,指尖无意识划亮手机屏幕,调出一张存了很多年的旧照片。画面里是老家一处民俗戏台,早已被资本改造得面目全非。照片角落,静静立着那位抱憾离世的老传承人的单薄背影。
屏幕微光浅浅覆在眼底,不过数秒,她抬手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心里慢慢沉下一个认知:只守着档案室里日渐霉变的纸页,根本撑不住真正的文脉存续。
来郁南之前,当地文史干事帮她协调过一处临江老宅。屋主全家外出务工,房屋常年空置,短租给调研人员暂住。比起镇上喧闹的民宿,这里清净寡静,更适合整理收集口述素材。
江循攸抬步走出文化站。青石板路攒足了整日日晒的温度,暖意隔着薄底帆布鞋,顺着足底缓缓往上漫。
巷陌家家户户都升起了晚饭烟火。铁锅爆炒青菜的油香、柴火燃烧的淡淡焦气,混着江面飘来的水腥与淤泥味,层层叠叠,缠在缓缓游走的晚风里。
老宅低矮的砖墙上,爬满枯瘦蜷曲的牵牛花藤蔓。墙脚积着常年被江水浸润滋生的厚青苔,落脚其上,鞋底会微微打滑。
抬手推门,老旧木门轴年久失修,扯出嘶哑冗长的吱呀声。一股旧木料混杂霉斑、密闭久不通风的闷浊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是常规的一厅两小房,两扇木窗棂朽坏大半,纱窗破着好几处不规则的孔洞。成群蚊虫绕着屋内低瓦数白炽灯嗡嗡盘旋,晃动的光斑,落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
靠窗摆着一张漆面斑驳脱落的旧木桌,桌面蒙着一层薄薄浮灰,角落还留着上一任住客遗落的半截干稻草。
江循攸将帆布包搁在桌边,把复印的残缺族谱片段、明代手抄残卷复印件逐一铺展开来。
不少复印纸边缘,因反复翻阅已经起毛泛絮,纸角也常年被掌心汗水浸润,发软卷翘。
傍晚在圩口打包的两份蒸粉摆在桌角,短短片刻就彻底凉透,米粉表面凝起一层半透明的冷油膜。她捏起筷子胡乱扒拉两三口,寡淡的米食压不住心口沉甸甸的郁结,索性抬手,将饭盒推到桌角最边处。
天光剩最后一层灰橘色余烬,距离彻底入夜还有片刻时辰。这个时段,村民大多搬出屋外纳凉闲谈,是走访搜集口述史料最好的时机。
她检查好录音笔电量,将笔记本塞进斜挎布包,再度踏出老宅,沿着江滩错落散落的民居,缓步前行。
江边屋舍新旧交错,贴着亮面抛光瓷砖的新式二层小楼,紧紧挨着墙体斑驳剥蚀的青砖老房,新旧反差格外鲜明。
晚饭时分,不少人家嫌屋内闷热,直接将矮木方桌搬到天井或是屋檐下纳凉用餐。
瓷碗筷子轻轻碰撞,叮当作响。赤足孩童在巷道里追跑叫嚷,老人们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着庄稼收成、圩上近日的琐碎闲事。
外来者的样貌在这片熟稔的乡土里格外惹眼,一路走过,数道试探的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
江循攸走到一户天井纳凉的人家跟前,刻意放轻脚步,避免惊扰旁人。
一位皮肤黝黑的老伯坐在木凳上,嘴叼旱烟杆,黄铜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淡蓝色烟雾慢悠悠弥散在晚风里。
旁边竹凳上坐着老婆婆,垂着头,指尖细细分拣竹篮里刚采摘的青菜,逐一摘下黄叶,丢进脚边的竹篓。
“阿伯,冒昧打扰您一会儿。我是外来做民俗调研的,想问问早些年河滩搭禾楼、办禾会的旧事,您还记得什么细节吗?”
江循攸翻开笔记本,石墨笔尖悬在空白纸页上方,没有贸然开启录音,先以松弛闲聊的口吻开口。
老伯抬眼,上下淡淡打量她片刻,粗糙掌心转了转手里的烟杆。
“禾楼办禾会,哪能忘,热闹得很。从前盼稻谷丰收,河滩上就搭起高高的禾楼,人人戴木头傩面,敲锣打鼓,村头村尾的男女老少,都会挤过去看热闹。”
“那旧时主持整套祭祀仪式的人呢?老一辈口头,有没有传过不一样的故事?”
“主持的人,都是族里按老规矩挑出来的。”老伯眯起双眼,费力往久远的记忆深处探寻,眼角褶皱挤成深深沟壑,“这都是我年少时候的旧事,隔了几十年了。只牢牢记得一件事,敬禾、跳舞,求地里稻谷兴旺丰产。其余细碎流程,早就记不全了。”
“档案里零星记载,明代万历年间,滩上改过一次节俗礼制,您有没有听家里长辈闲谈提起过?”
老伯茫然摇头,拿起烟杆在脚边石块轻轻一磕,震落一堆黑色烟灰。
“万历?那是哪朝哪代,我一个庄稼老汉哪里分得清这些年号。只晓得跳禾楼、祈丰收,古时候的规矩怎么变、怎么改,没人记得牢靠。”
一旁择菜的老婆婆停下手上动作,抬脸接话,指尖还沾着青菜叶的新鲜露水。
“老话全靠一辈辈口口相传,传着传着,就搅成了一团糊涂账。如今只知道敬土地、谢收成,再往更古的年月追溯,镇上已经没几个人说得清楚了。”
江循攸轻声道谢,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向下一户人家。
她沿着江岸接连走访了三四户村民,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所有老人,都能清晰复述出河滩禾会的热闹图景:高架而起的禾楼、色彩鲜亮的傩面、喧天锣鼓、众人执穗起舞的盛景。
可话题一旦触及明代、触及那场改动祭礼的主巫,所有人的记忆,都会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世人记得仪式带来的丰收安稳,却默契遗忘了背后的礼制撕裂、人心挣扎。
江循攸拧开随身的塑料水杯,白日烈日暴晒过后,瓶中清水早已被焐得温热。
仰头喝下一口,温吞的水流划过喉咙,喉间泛起干涩发紧的滞涩感。书本能够牢牢留存年号、地名、礼制条文,可人心深处的忌讳,会悄无声息抹去一整段鲜活滚烫的过往。
她走到整片滩涂地势最低、最贴近江水的一户砖房前。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大爷坐在木质门槛上,抽着廉价卷烟,烟火星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看见走近的江循攸,他没有立刻摆手回绝,只是安静坐着,静待她开口。
“老人家,冒昧打扰,想听听您知晓的旧时禾会传闻。”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白雾缓缓从鼻息间吐出。目光越过江循攸,遥遥望向奔流不息的南江水面。长久沉默过后,他才慢悠悠开口,嗓音压得极低。
“我听我阿公闲时提过一嘴,古时候,有个跳舞的女子,护过咱们这一方水土。”
江循攸身体微微前倾,指尖不动声色按下布包里录音笔的启动键,微弱的指示灯隐在布料内侧,不易察觉。
“那她后来的结局是什么?之后发生过什么事?”
方才尚且愿意吐露只言片语的老人,骤然闭紧双唇。他微微垂首,指尖反复摩挲烟卷纸身,目光不再望向江面,也不再看向江循攸。
“就到这里吧。”他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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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手,语气平和无怒,只剩岁月沉淀后的淡然回避,“都是老一辈随口传的闲话。有些旧事,翻出来,也给现世带不来半点益处。老百姓只求岁岁平安、日子安稳,就足够了。”
往后,任凭江循攸如何委婉迂回试探,老人只低头闷头抽烟,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沉沉暮色彻底笼罩整片河滩。江风裹挟着江面潮湿寒气,扑在裸露的小臂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江边蚊虫凶悍密集,成团盘旋飞舞,不停扑咬脖颈与手臂。抬手拍落,掌心会留下细碎黏腻的虫尸,裹着淡淡的腥气。
录音笔里存满了碎片化的民俗素材,通篇都是丰收、歌舞、河滩盛景的热闹记述。唯独属于那名明代舞女麦纾秾的过往,像一块沉在南江水底的巨石,被世代乡人默契掩埋、闭口不提。
从不是年老者记性衰退。
是有些沉重的旧事,世世代代的活人,都达成了无声共识,选择彻底封存。
江循攸顺着滩涂土路,缓步折返临江老宅。远处文旅项目的临时钢架舞台,露出冷硬的黑色剪影,横亘在稻田与江水的交界线上。锋利冰冷的金属支架,与周遭连绵柔软的田畴、江水形成刺眼的割裂感。
圩镇方向飘来隐约的夜市喧闹,隔着大片层层稻禾,声响被揉得模糊又遥远。
抬手推开老宅木门,昏黄白炽灯的小小光晕,稳稳圈住狭小的一室。
江循攸将录音笔搁在桌面,翻开笔记本,就着昏蒙灯光,把傍晚走访收集的零碎口述、老人们欲言又止的神态、刻意回避的细节,逐一草草补记在册。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轻响不绝。连日奔波调研,加上傍晚沿江滩长途徒步,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太阳穴一阵阵钝重发胀,突突跳动不止。
木窗未曾关严,留着一道狭长缝隙。
南江昼夜不息的潮声,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涌入屋内,哗啦、哗啦,一波往复一波,久久回荡。
被晚风潮气打湿的衣衫,紧紧贴覆在后背,浸出一层透骨的微凉。
她懒得铺展被褥,侧身倚靠在窗边老旧竹椅上。浓重倦意如同涨起的江水,层层叠叠包裹上来,意识渐渐涣散,周遭现实的声响,一点点向后退远、模糊。
眼前的景象开始融化、扭曲、重塑。
不再是这间弥漫霉味的临江老宅。
入目是一望无际、彻底龟裂荒芜的稻田。大地裂开纵横交错的巨大口子,泥土被晒得惨白干涩,成片禾苗尽数枯死,枯黄秸秆歪歪斜斜倒伏在滚烫焦土之上。
烈日高悬天幕,整片天空澄澈无云,空气灼热滚烫,燥热得仿佛可以引燃一切。
河滩高地之上,一座简陋却挺拔的禾楼,静静伫立。
一道单薄少女身影,独自立在禾楼顶层。
素面原木傩面遮住大半容颜,粗麻布缝制的宽大衣袍,被滚烫热风掀得猎猎作响。楼下村寨族人密密麻麻伫立,人影层层叠叠、面目模糊,尽数仰头,沉默凝望楼顶。
远方村寨深处,断断续续飘来饥民微弱的哀吟,轻飘飘散在燥热凝滞的空气里。
江循攸像一缕无根无形的影子,浮在梦境边缘,无法开口,无法靠近,心口被一种窒息般的沉重牢牢攥紧。
她看不清少女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那道孤绝单薄的背影,静静对峙着万亩焦裂荒芜的田地。
梦境尚未铺展更多情节,完整画面骤然崩碎,如同被激流冲散的薄纸。
她骤然惊醒。
胸腔大幅度起伏,呼吸急促粗重,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视线回笼,周遭依旧是那间临江老宅。旧木料混杂潮湿霉斑的气息萦绕鼻尖,窗外南江潮声依旧往复,白炽灯依旧洒着昏蒙的黄光。
夜色已然深沉。圩镇的人声喧嚣尽数褪去,只剩野外虫鸣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屋内寂静无声,静得清晰听见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脖颈僵酸发紧,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向身侧枕面。
睡前明明空无一物的枕边,此刻静静躺着一粒干枯禾穗。
穗壳沉淀着暗沉浑厚的黄褐色泽,谷粒紧致饱满,穗芒尖锐修长。
这是本地田间早已绝迹的古老稻种,绝非如今连滩遍地栽种的现代栽培稻,绝无可能顺着晚风,悄然飘进这间相对封闭的老屋。
它安静平铺在枕席之上,无人知晓来路,无人知晓它究竟何时,悄然落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