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只剩下娄亦和林时。林时正在给他的意式浓缩加奶泡,实在太苦了。
娄亦放下叉子,笑了一声。
“你家李通源能好好活到现在,得好好感谢我才是。”
林时手一抖,咖啡差点溢出来。
之前没觉得,娄亦跟苏秀一样有点话唠。
“我跟李通源认识十五年了。”
他从小时候跟李通源在伦敦的公学认识开始聊起,一直聊到十二年前李通源因为跟男人交往,被他大哥断了卡,圣诞夜差点在伦敦大街上度过的光辉往事。
林时放下牛奶,听得一愣一愣,信息量太大,丝毫没有插话的机会,最后抓住了一个重点,“他家里,很反对他跟男人交往?”
娄亦悄悄观察着林时的表情,有点唏嘘:“嗯。不过他们兄弟俩的脾气也是不分伯仲,李通源被断了经济来源,不想着怎么讨好他大哥,硬是打黑工刷盘子洗碗,还给别人写模型和代码,靠这些赚学费和生活费,念完了大学。”
林时不说话了,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场景,在十几年前人来人往的唐人街上,一家玻璃沾满油污的中餐馆,李通源提着黑色垃圾袋从厨房后门走出,疲惫地为了几磅纸币或者几便士硬币奔波。
娄亦半开玩笑:“不过,真奇怪,他明明也谈过女人,怎么后来就非男人不可了?”
林时抬头,发现娄亦有意无意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不由得别开目光。
“难道是因为后来学了计算机?据说他们祖师爷图灵是gay。”娄亦故作轻松地说。
原来李通源也不是纯弯。林时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次两人在车上提到李通源两个前任的话题时,李通源一脸的讳莫如深,说“我只有厌恶和摆脱对方的庆幸”。
林时不介意李通源以前谈过恋爱,他俩都不是什么纯情少年,况且林时自己也有一个谈了十年的前任。
但是那句话让他莫名有些介意。
林时抓住机会发问:“你知道,他和他前女友的分手原因是什么吗?”
娄亦顿了顿:“这种事,应该问他本人吧?”
林时不是不想直接去问本人,在一起后,他有很多次想问,但是只要想起李通源那副不想再提起第二次的表情,这事也不好再问了。
他和尹浩的分手,林时大抵是可以理解,没人会跟这么一个极端的疯子闹得不可开交后还有什么好脸色,何况是以李通源的脾气。
但是另外一段感情呢?
“他没跟你说过他前女友是谁吗?”
“我没问过。”
“杜咲。”娄亦手指弹着桌面,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的本名。”
“她还有别的名字?”
“她的艺名叫杜可儿。”
“杜可儿?”林时心里的诧异一时冲到顶点,高悬不下,整个人坐在那里,完全呆住了。
杜可儿,那可是当前势头正盛,三天上一次热搜的女明星。是个家喻户晓的女人。
当初他被网暴,也是因为有大量粉丝疯狂刷屏“杜可儿美美美美美”,好几个热搜不折不挠冲了上去,他的热度才得以这么快就降了下去。
李通源的前任女友是那个杜可儿?
“没错,就是那个女明星。”娄亦盯着他的脸,“这么多年,那小子的审美标准还是那一套,你见过杜可儿照片没?你,尹浩,杜可儿,都是同一款长相。”
林时低头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由于他没有好好搅拌,意式浓缩的苦不仅没有中和,反而又添了一层牛奶的腥味,入口之后,又冷又苦又腥。
“当年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才十六,杜可儿在RCM学吹萨克斯,还没进娱乐圈。”
说到萨克斯的时候,娄亦指了指舞台上穿着红色制服捧着一个巨大金色萨克斯的演奏者,示意就是那个。
萨克斯,是件很风流潇洒的乐器。吹出来的音符如果有表情,那一定是豁达温柔春风一样的浅笑。很符合杜可儿近年来给大众的印象。
“那,他们分手的原因是?”
“标准。”
“标准?”
娄亦支着下巴:“对,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李通源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标准。谈恋爱也一个德行呗。”
林时问:“他谈恋爱,会有什么标准?”
娄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是,喜欢对方按照自己的标准来,从穿衣风格到床/上姿势,脱离了标准就会毫不犹豫分手,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慢慢相处的过程中,发现对方有太多不按照自己意愿的地方,分数逐渐从100变为了不及格,就分手了。很可恶吧?”
说到这里,娄亦对李通源相当有意见:“杜可儿就是他主动去勾搭的,当时什么招数都用上了,谈的时候那叫一个掏心掏肺的好。他对杜可儿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就这么说,吃饭的时候,杜可儿吐骨头的餐盘都是李通源递过去的。可是俩人谈了不到一年就分手了,还是他提的分手。问他,这小子说摔坏了他一支钢笔。你就说离不离谱?要我说他就是早觉得杜可儿不符合他心里地条条框框了,找个借口甩了而已。杜可儿还是我的发小,因为李通源这么一搞,杜可儿十年没跟我联系过……”
侍者这时轻手轻脚地走来,把手上四客烤制的西柚摆在餐桌上,嫣红的果肉,边缘撒着薄薄一层糖霜。
“这西柚太酸,我不吃了。”娄亦被酸得眉毛拧成一团,擦擦嘴,吃不下去了。
林时听了这话才后知后觉,他已经把自己那客西柚吃了一半,满嘴苦涩,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时李通源和苏秀抽烟回来了。不知道在外面说了些什么,苏秀对李通源的态度缓和了很多,不再像之前一样僵硬。两个人甚至是有说有笑地回到座位上。
苏秀在林时身边落座,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没精打采的?”
李通源默默地把一份鹅肝推到林时面前,提醒道:“不要干吃西柚,搭着鹅肝。”
这股像细雨一样润物无声的关怀让林时有种恍惚感,他切了一小块鹅肝,放进嘴里,鹅肝肥美的口感刚好中和了西柚的苦涩。
李通源淡淡地扫了一眼娄亦,神色中有警告和疑惑,娄亦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很无辜。
苏秀好奇地捧起了盘里的烤西柚,卖相很精致。
娄亦被李通源盯得头皮发麻,于是选择借苏秀岔开话题:“这玩意儿对身体好,补充维C,我建议你多吃点,咬一大口。”
“谢谢。”苏秀把西柚放了回去,推给娄亦,“你多补充补充维C。不用谢我。不够的话,林时剩的半份你也解决掉吧。”
娄亦:“……”
***
散场之后,酒店的服务生带路把他们引到停车场,就默默离开了。
林时本打算让李通源载苏秀一程,刚要让苏秀跟他上车,娄亦忽然扭头问苏秀住哪儿。
苏秀愣了一下,说了个酒店名。
娄亦摆摆手:“离我家不远,我顺路带你。”边说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银色法拉利闪了闪车灯。
跟两人挥手告别后,林时和李通源上了车。
“娄亦和你说什么了?”李通源手肘搭在方向盘上,侧身,似笑非笑地问。
“没什么。”林时装傻地避开目光,“就是说了些你们小时候的事。”忽然转念一想,这正好是个机会,于是问道:“对了,你前任是杜可儿?没想到啊,你居然和明星谈过恋爱。”
“嗯?娄亦和你说的?”
林时紧紧盯着李通源,心一横问道:“对,杜可儿那么优秀,你和她为什么分手啊?”
李通源轻轻蹙眉,瞥了林时一眼:“很想知道?”
林时见他不太想回答,飞快地道:“不,只是想八卦一下。毕竟明星嘛,日常也很难接触到。”
“林时,上来。”
李通源立刻打断他的话,摘了手表,回眸看向他。
林时咽了咽口水,屈膝跪在座椅上,手脚并用爬了过去,然后张开双腿,坐在了李通源的怀里。
两个人默契地同时闭眼,然后急躁胡乱地互相亲吻起来。
结束了一吻,林时额头靠着他的肩膀:“你们感情真好。我都没有那种能互相之间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朋友。”
李通源却不以为意:“我跟他能有什么小时候的事?我认识他也是在中学了。小时候倒是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小孩,只是很多年没联系了。”
“这么多年都没聚一聚?”
“他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时闭着眼附和他说,气息不稳:“也对,都有各自的生活了,不见也好。省得麻烦。呃啊……”
李通源没说话,仰头伸舌来回舔舐林时的耳根。眼神侵略。
林时仰头失神地盯着车顶板,张开双腿,膝盖落在李通源身体两侧,直立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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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臂交差绕在男人的脖子上。
李通源也一副快要忍到极限的表情,嘴唇半张喘着粗气,满脸通红,两只手紧扣他的腰,抬头索吻,四片唇瓣紧紧相贴,湿吻了很久。
分开的一刻,身下的李通源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而危险。
林时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李通源今天开的是辆四驱跑车,空间比一般轿车来的要狭小,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真皮座椅轻轻晃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归于平静。
忽然之间,车窗降下一半,一只修长苍白的手颤抖着在窗玻璃上按下一个手印,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内未散的燥热。
林时一只手撑着车玻璃,用了浑身力气,从李通源身上下来,不管不顾地瘫在了副驾上。
另一边的李通源整理好了微皱的衣衫,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去,帮他系好安全带,随后踩下油门。
***
街上路灯点点,银灰色的跑车疾驰在夜色里,娄亦把车载音乐开到最大,放着流行歌歌,阿黛尔的嗓音粗放狂野。
苏秀坐在副驾,眼见他风驰电掣,担心地问道:“你没超速吧?”
娄亦捧着方向盘:“放心吧,这是环路,最低时限50,理论上要是再开慢点反而该吃罚单了。”
然后他看了看导航,奇怪地问:“你怎么住在酒店里?不是在北京工作吗?”
苏秀给他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富二代解释起了打工人租房的不易:“我上个月才来北京,看了好几套房子都没有满意的。所以我跟酒店的人谈了价,寒假前住在酒店里给我七折,我能慢慢找房子。”
娄亦捕捉到重点:“寒假?为什么是寒假?”
苏秀一时有点难以回答,只好含糊地说:“寒假以后,我会把孩子接来北京。”
娄亦惊讶,看她好像在看神人一样,眼神有点崇拜:“你年纪轻轻,就有孩子了?孩子还上学了?你没戴戒指,离过婚?”
苏秀轻描淡写地糊弄了过去:“……嗯。”
娄亦想到了个好玩的,嘻嘻道:“你猜我多大?”
“29?你跟通源不是同班同学吗?”
“我比他大三岁。”
苏秀想也不想就接话:“你留级了……”
娄亦飞快地打断他:“是李通源跳级了。”
“哦哦哦是这样啊。”
“我看起来学习很差吗?我读的学位可是BDS,牙医外科学士。”娄亦有点尴尬,怕她不识货,又补充了一点,“我毕业的院校,每年录取率只有5%。”
苏秀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听说英国的中学很少允许学生跳级,不好意思。BDS也很厉害,我知道很难考,你当我那句话没说。”
“跳级生确实少,但是李通源不一样,他是伦敦公学很少见的天才学生。二十岁,我才刚申请院校的年纪,他就已经进硅谷了,没过两年,我就听说他跟着他当时的leader黄德峰回国加入CU创始人团队了。”
苏秀有点惭愧也有点怀念:“我二十岁的时候……天天在宿舍里看小说。”
“你看什么小说?”
“什么都看。我是杂食党,会看文学小说……网络小说也看。”苏秀没好意思跟他说,自己还存着8个gb的兄弟情小说。
娄亦提起了一个作家:“你喜欢黑塞吗?我很喜欢他的《德米安》。”
苏秀双眼一亮,似乎遇到了知音。
“我喜欢《悉达多》。”
两个人意外地聊得来,天南地北聊了一路。
送苏秀回到酒店以后,娄亦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很是恭敬。
“大哥,我和他又见面了。”
电话那边的人问道:“都好了?”
“嗯,您交代的话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那个孩子心思重,他如果识趣,应该会知难而退。他的朋友那里,我也打了不少预防针。已经开了枪,让子弹飞一会儿吧。”
娄亦等对面那人挂断电话后,放下了手机,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想起了林时那张苍白的脸,挑了挑眉,妖孽般的眉尾掠过一点怜悯。
真可惜,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就跟李通源这个冤家聚在一起了。
真是孽缘。
但这怜悯只持续了三秒,就被跑车的引擎声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