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苏秀的头像亮起红点,林时只是半小时没有看手机,她居然一口气发来了26条消息。
他正靠着枕头看书,一看消息数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点了进去,苏秀不知道要得意死谁的愉快语气扑面而来。
“林时,你秀姐晋升了!快来贺喜!”
“入职半年就升了职级,跟我同期入职的家伙都快惊呆了。”
“啊对了,我升职后base就在北京了,至少待一年。”
“我现在已经在北京了,所以你把这周末给我空出来,跟我约酒听到没有!”
“要我说咱俩以后得多聚聚。”
“以后咱俩难姐难弟每周聚一次。”
苏秀属于那种被关在单人房里,都能自己跟自己聊起来的性格,林时莞尔一笑,低头回消息。
从深圳回来以后,林时忙碌地过了一周。
苏秀抛来的重磅消息,给他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个不小的惊喜。
书桌前的李通源正在加班处理工作,听到一声轻笑,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林时在笑,也跟着轻轻勾起嘴角。
“在聊什么,嘴角就一直没放下来过。”
“是我的大学同学。她跟你是同行,算法工程师,今年从上海调到北京来了。”
“哪家公司?”
“Open World。”
Open World也是国内互联网大厂之一,核心业务是游戏、社媒、新闻,跟CU核心的业务社媒板块有竞争关系。
李通源说道:“open world对算法工程师的考察很严格,能面进去,你朋友很厉害。”
“对,她很聪明。之前我转行,也是她给了我很多支持。她约我这周末见一面。”
林时感到耳边安静了一瞬,李通源似乎是在等他接着说些什么,比如邀请他这个周末一起去见见苏秀,但是在林时这里,这个话题已经到此结束了。
现在把李通源介绍给苏秀还是太早了。
性取向的转变,办公室恋爱,和身份悬殊的人在一起了,无论哪一点,单拎出来都难以跟苏秀解释清楚。
最重要的还是,李通源可以随时抽身抛下这段感情,这份感情太过轻盈,不厚重,不稳定,像高空里的钢索,他不想让苏秀再为他忙前忙后地担心了。
林时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李通源这才盯着电脑屏幕,回道:“哦。既然是帮过你的同学。那你就去吧。早点回家。记得把地址发我。”
***
新一轮的冷空气抵达北京,最近几天断崖式降温,气温创下了今年新低。
灯线昏暗的清吧里暖气充足,放着舒缓的音乐。
靠窗一个黑长直的女生摇晃着手里厚重的酒杯,静静注视着窗外,眉眼像是被炭笔勾出来的一样,有一种凶猛的美丽,被这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瞧着时,有种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她有一对直角肩,肩背比一般的女生宽一些,把宽松有型的黑色灯芯绒夹克完全撑了起来,显得很有气场,左耳至少打了四个耳洞,戴着白灿灿的钻石耳钉。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面顶着风推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在她对面落座,即便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也能感觉到男生的形象非常出众。
柜台前的服务员是个三白眼的厌世脸,隔着老远就一股淡淡的死感,走过来问男生想要点些什么。
“威士忌,谢谢。”
“你不要命了?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清楚?”黑长直瞪了他一眼,抬头对服务员说,“别听他的,给他上无酒精的莫吉托。”
“好,莫吉托和威士忌。”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报完酒水名,扭身就走。留下苏秀和林时面面相觑。
苏秀傻眼了,一时分不清谁才是顾客:“是我太久不来酒吧的原因吗?现在的服务员都这么拽了?”
林时被她一副想找人理论理论的语气再次逗笑:“可能大环境不好吧?现在生意也难做。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上周就来了。你前些天不是说躯体化有复发的迹象吗?不想让你在这种时候还挂念我,就没说。怎么样,感不感动?”
“感动感动,这顿我来请,就当给你接风了。给你菜单,看着点吧。”
这间清吧前身是一家法餐厅,老板是个法国人,菜单里除了酒水,也有菜品丰富的法餐。
苏秀和林时是不会相互客气的人,尤其知道对方目前没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于是苏秀点了一堆经典餐点,从前菜到汤品分别是凯撒沙拉、焗蜗牛、鹅肝、菲力牛排、普罗旺斯炖菜、洋葱汤。
上菜后林时意外地发现味道很不错,下次想带李通源一起来,不过转念一想,李通源的口味很淡,或许不会喜欢重口的法国菜。
苏秀平时不怎么吃西餐,不太熟练地低头划拉眼前七分熟的牛排,牛排是厚切的,拉开一道口子后直冒血丝,引得她皱起了眉头。扔下刀叉,叫来服务员,要厨师把牛排给她煎成全熟。
这次来的是个面善的男生:“对不起女士,厚切的菲力牛排做不了全熟。”
“但是我晕血……你给我重新上一份全熟的薄切牛排。”
“好的女士。”
苏秀苦恼地喝了口柠檬水漱嘴。
林时指了指她的那份厚切:“你还吃不吃了?”
苏秀挥挥手,示意他拿走,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吃得惯这个了?血丝呼啦的。”
林时愣了愣:“人的口味也是会变的嘛。”
“林时,你现在还住在那个老破小呢?”
“对。”
“我现在住酒店,还没开始找房。你要不要搬出来,跟我一起整租一套房?”
林时嘴里嚼着牛排,半天没说话,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苏秀这个问题。
他心中盘算,现在是否适合直接对苏秀出柜呢?
苏秀会是什么反应呢?林时差点要说出口,最后一刻,理智拉住了他。
苏秀一拍桌子:“你这一口嚼了快两分钟了,倒是往下咽啊。急死我了。”
“呃,我最近刚好打算搬家了。但是已经有室友了。”
“谁啊?杨思?林时,你可别说你跟她复合了。”
那双充满野性美的眼睛立刻盯住林时的脸,脸上露出了监护人面对小孩子时才会有的威压。
苏秀不怎么管林时的闲事,但是在和杨思分手这件事上,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林时吃了多少苦头的人。
“不,不是。”
这番结结巴巴的回答,让苏秀更笃定两个人是复合了,放下杯子。
“喂,林时,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她把你害得那么惨,你说复合就复合啊?”
“真的没复合,室友也不是她。”
“没复合你支支吾吾的干嘛?室友是谁?”
“李通源。”
“李通源?”
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听错了,苏秀重复确认了一遍。
“对。”
苏秀半信半疑道:“你俩的关系现在这么近了?还要一起搬家?你跟他有的聊吗?”
“还好,我们也就聊些日常生活,没什么聊不来的。”
苏秀不是喜欢多想的人,在她看来,两个人住在一起,还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确实缘分不浅,能亲近起来也算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不再纠结。眼下,她更关心自己孤独的北漂生活。
“哦,那他还挺随和的。可惜,没人和我分摊房租了。”
“你的年薪那么高了,怎么还发愁房租?”
“想快点在上海买房。”
“是因为安安?”
安安是苏秀的亲侄子。
苏秀的情况比较复杂,她有个侄子要养。
孩子今年十岁,大名叫苏俊,苏秀一直叫他小名安安。
四年前,他的亲生父母,也就是苏秀的哥嫂,双双被一场车祸带走了生命。
苏秀的父母也大概是在她十岁去世的。
哥哥和嫂子大苏秀十二岁,代替父母的角色把她养大。虽然父母早亡,但苏秀从小到大过得一直都很安稳,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这也是因为哥嫂一直在物质和精神上默默支持她,给了她很多爱。因此苏秀很看重她侄子。
“如果能快点买房落户上海,就能早点把他接来上海念书。我想送他去国际学校。”
“他现在在老家念书?”
“对,快放寒假了,我打算寒假把他接来北京。养孩子真不容易啊,也不知道我哥和嫂子是怎么把我带大的。”
林时摇了摇头:“说是这么说,但我看你乐在其中啊。”
苏秀搅动着莫吉托杯子里的青色吸管,提起安安就头疼:“我乐在其中?他快把我累死了。去哪都闯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天天都能收到老师说他闯祸的微信,前几天就连他的绘画老师都来找我告状了。”
林时拿起薯条沾了点番茄酱:“他最近又惹什么祸了?”
苏秀发愁地揪了揪头发:“倒也不是惹祸,说上次绘画课的主题是自然,别的小朋友都画小动物还有花花草草,他拿水性笔勾了一条波浪线就交上去了。老师批评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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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听,还顶嘴。”
“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完成作业,他特别理直气壮:主题是自然,画好了啊。我骂他你整个破线条就交上去了,你画什么了?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嫌丢人。他说,我画了风,还是西北风,那条波浪线是顺着西北风的方向画的。”
林时咳了咳,点评道:“那他抽象思维不错,适合学理科。”
苏秀听他这么说,也若有所思:“好主意,我给他寒假报个奥数班。”
说话的空当,服务员上了一瓶威士忌。
林时伸手去拿酒,苏秀作势要拦,林时有点可怜巴巴地瞧着她:“上都上了,就让我喝一口吧。”
苏秀无语地盯着他:“你没安安大你承认吗?”
林时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安哥比我成熟多了。”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点威士忌,又熟练地往杯中加了几滴水,两个人碰了杯。
“苏秀,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啊……”
林时贪杯多喝了两杯威士忌,喝到后来有些喝醉了,眼前的一切慢慢迷离起来。
两个人又聊了些大学同学的八卦,聊到了晚上八九点,套上羽绒服起身准备回家,一开门,雪片像碎纸屑一样扑了一脸,街上又下雪了。
林时在柜台结账,苏秀撑着伞走到街上,半空里雪花纷飞,马路上湿漉漉的,屋顶、树冠、草坪、人行道上到处都盖了雪,黑伞黑衣的苏秀站在雪里显得很俏,引得路上的年轻男人纷纷侧目。
街边停了一辆黑色奔驰,大概停了很久,车盖上有层薄雪,车型又帅又低调,是苏秀中意的类型,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点了支烟,轻轻吸了一口,悄悄地想,这么一辆车落地要花多少钱。
S600定制款。
17年就已经停产,六百万?八百万?苏秀不禁再次感叹,有些东西出生没有,这辈子都不会有。
酒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是林时结完账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苏秀抽烟:“我叫车了,一起坐车回吧。你晕车,等下就让师傅先送你。”
说话的间隙,她按熄香烟,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那辆奔驰,心里暗暗称赞,真帅,难怪在诞生了世界上第一辆汽车后,奔驰依然能够在时间长河里经久不衰,从车头到车尾没有一处设计是多余的,满满的都是一个老牌德企的悠久底蕴啊。
“呃………”
林时似乎醉得厉害,靠着墙蹲下去,喝多了就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喂,你还能不能站起来了?”
“不行了,你让我睡会儿……”
苏秀回头瞥了林时一眼,认命似的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架着他的胳膊走上人行道。
与此同时,那辆奔驰的车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个身穿骆驼绒夹克的男人,高个子,一张脸像是拿刻刀雕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面色很冷,比风里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雪一样冷厉的男人似乎朝着她和林时的方向快步走过来。苏秀以为是她挡了男人的路,便向外走了两步,结果那人反而提着一口气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林时垂在衣摆处的苍白手腕。
“你干什么?!”
苏秀吓得跳出三尺远,差点要喊非礼。
男人很自然地揽过了林时的肩膀,低头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林时,微微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
苏秀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搂在林时肩上的手,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走上去把懵懂睁开眼正要张嘴说话的林时拉在身后。
男人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
苏秀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不是,你谁啊?你还瞪我?再不走我可报警了。”
“……”
身后的林时醉醺醺地接话了。
“他……是李通源。”
苏秀:“?”
她满脑袋的问号直到上了那辆奔驰车都没有消掉。
前排的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调香味,跟刚才她扶起林时时,从林时身上一瞬间闻到的味道很像。
“两个人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香水吗?”苏秀心里默默想。
她住的酒店离这里有半小时车程。威士忌后劲很大,林时喝多了,就红着脸躺在副驾上安静睡觉。
车里清醒着的两个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尴尬。
苏秀做梦一样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呆了半小时。
“到了。”前座的男人说道。
“好、好。”
苏秀麻木地走下车,背后的轿车扬长而去,她撑着伞,呆呆地望着酒店的银色标志,脑子还在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