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刺猬的肚皮 > 第60页
    随后晏清竹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中,眉眼间霎时闪现的失落又在理智的剥夺下悄然无迹。

    她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好似那些曾经折磨她的问题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此刻只想好好再见她一面,即使遥远瞥见一眼。

    晏清竹调好洗衣机模式,目光透过落地窗注视凌阳这座城市,灯光霓虹,世间繁华不过如此。

    当初,她是铁了心来这里的。

    每当叶南乔在聊天群谈起高中,又顺带提起洛木时,都会问上一句:“你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晏清竹起初并不想搭理她,最后被吵烦了,才回了两个字。

    “没有。”

    叶南乔总是很惊讶:“为什么?!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晏清竹并没有再回复她。

    为什么。

    晏清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比谁都清楚答案。

    或许对洛木来说,有些现实的苦难与问题难以解释清楚。在寻求自身无果后,便转向于神明的庇护。在虚暝之中寻求一份坦荡,让漂泊的心魂有所皈依。

    在别人看来是笑话,是愚昧。

    可晏清竹明白,那是属于洛木一人的自救方式。

    总有人需要点信念才能存活下去。

    尽管晏清竹不知道高二那年与她一同去凌阳的寺庙中,她的信仰告诉了她何事。此后洛木变得更加警惕,犹如受到惊恐的刺猬,小心翼翼。

    这些,洛木从来都没有告诉晏清竹。

    但晏清竹其实差不多都猜出来了。

    洛木说得对。

    或许是她们不合适。

    又或许是因为她们太合适。

    太合适了,知道对方的伤疤在何处,无需直视就能用目光瓦解对方所有的尊严。在彼此面前撕裂、分解、重组的过程中,注定是痛苦的经历。犹如毫无征兆的秋雨,将各自的生活敲打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场盛大而潮湿的故土。而那片故土,是深藏不见天光的困惑、麻木与虚无。

    木子姐,你是这样想的吗?

    片刻,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提示音,收到一条新信息。

    lomo:先放你那吧,有时间我再去拿。

    晏清竹快速回复她,之间并没有相差几秒钟。

    Q:你要是不方便,我给你送回去。

    随后,对面那人并没有再回复,晏清竹呆愣盯着屏幕,这几分钟过得煎熬,连呼吸频率都变得缓慢。

    lomo:我最近很忙,先放那吧。

    晏清竹顿时一怔,目光扫过屏幕上的那句话。

    她很忙。她没时间管这些事。

    她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

    晏清竹蹙了蹙眉,瞬间负罪感和空虚的交织惹得她心脏揪疼。

    指尖缓缓敲下两个字。

    Q:抱歉。

    ——

    洛木终于整理好现阶段需要提交的资料,装订好放在文件袋里。终于叹出一口气,靠着椅背伸了一个懒腰。直到再打开屏幕,才发现晏清竹的新消息。

    三十分钟之前。

    洛木注视着那人发来的两个字,停顿了许久。

    那人说,抱歉。

    一股难以遮掩的悲壮瞬间占据理智。洛木指尖微颤在那两个字之间徘徊着,咬着唇极力控制悬在眼眶中的泪水不落下来。

    到底是谁该说抱歉。

    到底是谁有罪。

    或许语言注定会有分歧和误解,洛木就算想解释,最后都被倔强拉扯回现实。可那些话,正如刀刃尖锐一般潜伏在语言中。

    “抱歉……是我应该抱歉……”洛木的尾声发颤,忏悔缠满全身。

    可是解释,怎么解释。

    洛木将手机放回桌面,而自己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感受着心脏跳动声。

    晏清竹会懂吗?

    一个赎罪的信徒面对命定的归途极力挣扎,曾经对于苦难中心魂的思悟,而在如今成了洛木最不想触碰的倒钩。

    归途告诉她,那人会为她挡下一切不定因素。而洛木天真认为,只有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尚且让她的生面中不再回忆起“洛木”二字,洛木的因果就不会影响到那人的课题。

    若说给那人听,她能懂得这种苦楚吗?

    可再一次见到晏清竹,洛木心又不忍,不愿与她背道而驰。在那一刻,若晏清竹愿意带她离开,她一定会选择和晏清竹走的。

    她真的很想赌一把。

    可是,可以吗?

    ——

    在学校有关秋季交换生的文件下来后,洛木倒也不需要太过于焦虑。当学校和生活之间的事都安顿好后,洛木计算着家教的费用,研究着能否凑够去国外的生活费。

    伙食费、通信费什么各种各样的费用加起来,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洛木不禁叹了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划去了计算了无数遍的费用分析。好不容易解决完生活的边边角角,结果翻过一座山背后还是一座山。之前稳定的家教兼职如今也没有继续下去。

    前段时间给一位高考日语生做过家教,可那姑娘患上严重的躁郁症。洛木目睹着她绝望而痛苦挣扎,可自身却无能为力。

    —“洛老师,为什么我父母总是不接受?我和他们说了很多次了,这不是病……”

    —“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女孩子就是恶心呢……他们总觉得是我的问题……”

    —“洛老师,喜欢女孩子真的有错吗?”

    洛木凝视着这个姑娘,成绩十分优异,家境富裕,长相出众,在他人看来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不配拥有烦恼。可就是这样的姑娘,如今将洛木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双目露出虔诚的光,妄想在洛木这里寻求一丝的慰藉。

    洛木只好抱着这颤动的孩子,轻抚她的头,语气温柔:“这当然不是。”

    这当然不是。

    洛木睫毛垂下的双瞳漆黑明亮。她已经不分清,这句话是面对这孩子说的,还是只是留给自己的侥幸。

    “洛老师,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姑娘自暴自弃,自认为洛木只是单纯安慰自己,人不能真正感同身受。

    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你不会懂,一个女孩喜欢上一个女孩的感受……”

    洛木并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目光落在桌旁的台灯上,暖灯照射出朦胧而淡雅的光晕,洛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某人的身影。那个手臂上被画满数学步骤,笑嘻嘻等着她一起回家的人。

    —“那我也将爱的一部分给木子姐。”

    —“我告诉神明,洛木永远都要爱着她自己。”

    —“那木子姐的愿望里,没有晏清竹吗?”

    洛木鼻尖一酸,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懂。”

    洛木用红笔将女孩的错题重新标注出来,语气低沉却如此坚定:“因为我的所爱之人,也是一位姑娘。”

    这是洛木第一次,如此笃定的回答。

    少女深藏在内心的黑匣子再次被重新揭开,那女孩顿时情绪涌动,而二十岁的洛木只能凝视那孩子嚎啕大哭。

    洛木霎时浮现出十七岁时与秦嘉卉的课后谈话。秦嘉卉曾经提起过的,放弃了与同性恋人四年青春,最后四个月相亲对象结婚的姑娘,如今是否会幸福。

    因为爱,不能只是爱。

    洛木并没有太多教育心理学的知识,而凌阳高校附近的中学都是高压教育,每次家教中都能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问题。最后,洛木反复确认教育行业并不适合自己,便选择了经贸方向。

    下课之后,洛木拨通了熟悉的电话号码。直到听到对方一声“喂”,才有所舒心。

    “起云姐,和你说件好事。我交换生项目通过了。”洛木语气平淡,像是尘埃落地,与友人庆祝一般。

    “真的?!太好了!”电话对面的林起云激动得笑出声:“恭喜洛木妹妹!”

    “只是,起云姐,我遇到些事,想……”洛木的话顿时戛然而止,林起云反应到她的异常。

    “洛妹妹,有什么事你都可以给我讲,缺钱什么都不用担心。”林起云安慰着她,好不容易拿下了交换生项目,要是中途出什么问题而停止那真的可惜了。

    而洛木正等着她这句话。

    “起云姐,我这一年的交换生,可能需要一点钱。”洛木逐渐推进,将自己的经济要求告诉她:“我可以写借条,月利率百分之三。”

    “月利率百分之三,你还是学生,对你来说会不会困难了点?”林起云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道:“你打算借多少?”

    “十万。”洛木回答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随后,林起云再一次提醒她:“本金加利息,最后你归还的金额不只是十万的事了。”

    “姐,我信你,你可别不信我。”洛木扑哧笑了声,又望向远处的飞鸟一去不复返。她怕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七八月有一个外贸合同,要是成了我有提成,到时候再借给你。”林起云叹了口气,想着这孩子心胆也大,一个还未入社会的大二学生,已经有模有样学着社会人的口吻算计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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