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年过得太紧绷了,好像一直吊着一口气,这会儿松了劲儿,疲惫排山倒海地压来,之后几天,没课的时候梦章总是昏睡着,像是要把这一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
舍友们轮番爬上她的床,悄悄摸摸她的额头,再对比自己的额头,担心她会发烧。
有次她睡太久,舍长看着看着,忽然倒吸一口冷气,爬上床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人提及她的胳膊,只是主动帮她打好水,晾晒衣服。
梦章挨个道谢,谢谢橙子,谢谢思思。
存真一直没有发来消息,朋友圈也再无更新。
她在忙,梦章知道,出差,在外地,工作起来没日没夜,上次打电话,她和她讲起最近的忙碌,质问双十一和卖东西到底有什么关系?双十一之后为什么还有双十二?双十二之后为什么还有年货节?
人类为什么要过年?人类为什么要过节?是想要她的命吗?
又问,她为什么是人类?她为什么不能是雪?开心了就下两片,不开心就明年再说。
“那你今年要下雪吗?”梦章问。
“等我心情好了再说吧。”真真答。
今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那真真呢,是否一直不快乐。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梦章的手或许有好转,或许没有,痛觉从未消失,因此,她无从评判,她只知道,她考砸了。
试卷上的题看得见,思路也有,但是手一直在抖,右手无法正常回握,写着写着笔就会从掌心滑落,只能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强迫自己去写,痛得梦章面色扭曲,全身是汗。
受伤意味着什么呢?她很清楚。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呢?要二战?还是找工作?又或是一边工作一边二战?
她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只是大家都在考研,她也跟着考,尽全力,听天命,然而命运未曾眷顾她,她拼尽努力却草草收场,给大学四年画上一个烂尾的结局。
离开教学楼,梦章下意识抬头回望,考场就在二楼,站的稍远些,便能看见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曾有人和她说,那是个能晒太阳的好位置。
然而北城从来没有暖冬,她也许久没有晒过太阳。
或许每间教室都有着相似的窗,梦章忽然想起苏城,想起糖醋小排一直很难买的学校食堂,想起储物柜总是不够用的市图书馆,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少年时代已经走进尾声,今日即将落幕,再也无法重来。
手机叮铃一声,存真总算出现:“梦章梦章,呼叫梦章,考完没?怕吵你没敢发消息,加油加油加油!顺利顺利顺利!你是梦章啊,你可是!梦章啊!一定没问题的!”
她是梦章,也只是梦章,她无法预知人生的变故,也无法解答试卷外的难题,太阳要落山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色凝重,捏紧外衣领口低头赶路。
梦章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回校的路程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考生太多,几条路全部堵成红色,梦章靠在车窗上发呆,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存真拉着她的手从考场跑出去,跑进那个盛大灿烂的夏天。
然而这一次,整个公交车上压抑死寂,没有轻松,只有沉默,考试结束了,人们却并没有获得自由,沉重的枷锁依旧牢牢铐在酸痛的肩膀上。
到了学校门口,黄昏已经降临,北城的冬日总有雾霾,天色被涂抹成不透明的灰蓝色,梦章仿佛走入一片浓雾之中,模糊的、混沌的,世界陷入沼泽,她随整个世界一同下落。
寒冷冻住了所有感官,她感觉疲惫,脱力,只想就地躺下,视线模糊,嗅觉迟钝,触觉似乎消失不见,听觉......耳膜忽然被触动,遥远又近在咫尺的,过去与此刻重合的,无比熟悉永远不会忘记的——真真的声音传来。
“梦——章——”
“何——梦——章——”
她在喊她的名字,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听觉带动视觉,她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手掌举起变成喇叭。
视觉带动嗅觉,冷空气夹杂着初雪气息。
嗅觉带动触觉,一些晶莹的、纷扬的、不易察觉的潮湿降临,打湿她的睫毛,梦章眨眼,落下一滴泪。
下雪了,真真来了。
她呼唤她,从下沉的沼泽世界。
她们......有多久没见了?许久。
许久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没等梦章想出答案,存真已经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靠近:“怎么样?看见我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很惊喜很震撼。”
伤处被拉扯,梦章疼得忍不住咳嗽,但她什么也没说,仍旧任她抱着。
“你怎么......你今天不上班吗?”
“昨天刚出差回来,今天没什么事,提前溜了,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得吃个大餐庆祝一下啊。”
被抱紧的右臂仍在作痛,梦章努力平稳语气:“那你怎么没和我说。”
“你有约了?你吃过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存真故作狐疑。
“没有。”
“我就知道。”她露出得意的笑,“这不就行啦,当然不能说,这是惊喜,惊喜好不好,提前说了多无聊,反正你回校呢,肯定走这个门,我就来堵你试试看嘛。”
好奇怪,梦章原以为这一切都无解,她只能自己挨过去,但是看到这个人,不讲道理的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喊一句——何梦章。
她便清醒过来。
“万一堵不到呢?”
“那就去宿舍找你呗,总能找到的。”
总能。
在存真这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真真永远是这样的。
“去广场?有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上次我们路过看见的那家,怎么样,可算冬天了,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考研失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终于有时间吃火锅了。
店里人多,冬日里,大家都想吃一些温暖的食物,存真忙前忙后,取号排队打小料,一分钟也不得闲,她说梦章今日是功臣,什么也不用管。
梦章乐得清闲,看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汤底还是要鸳鸯吧?丸子拼盘会不会吃不下?小酥肉呢?她拿不定主意,抬头问,要不要再来一份小酥肉?
右手拿筷子仍有些勉强,不太能张合,只能攥拳握着,肉片很快烫熟,存真捞出来放到梦章的盘子里,她有些想问考试考的怎么样,这个念头只存留一秒就被赶了出去——谁家吃饭的时候聊考试?怪扫兴的。
正想着,对面传来筷子掉落的声音,存真抬手喊服务员,给梦章换了一双新的。
又闷头咬一口鱼丸,梦章不是她,看见考题就头痛,这一年里她头悬梁准刺骨,片刻不敢松懈,肯定能上霁大的对吧,肯定能的。
留在霁大,就是留在北城。
对面筷子又掉了。
“怎么,写累啦?”存真笑她,又喊服务员,梦章伸手来接,存真这才发现被袖口盖住的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顿时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抻了一下,伤到了。”
梦章轻描淡写,只回答短短一句,存真停下筷子,见她右手一直在抖,手指使不上力,碗里的东西夹不起来,只能费力去戳。
筷子都拿不了,自然没办法握笔,但梦章什么也没说,等存真自己发现,才简单解释一句,存真沉默下来,她不开口,桌上顿时显得异常安静,只剩下火锅咕噜咕噜滚动的声响。
她该说些什么呢?
那考试怎么考的?多久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这么不小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存真抿了抿嘴。
她若是伤到,必要昭告天下诉一诉她的委屈,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哄一哄她,但梦章不会,梦章总是隐藏,总是沉默,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不肯告诉别人她的难过。
有时存真要靠猜,猜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很忙,是不是还有很多书要看,自己是不是打扰到她。
此刻,她要猜,她的手是不是很疼。
她缓慢调整呼吸,露出打趣的笑:“哦,那你这几天怎么吃饭的,你舍友喂你吗?”
“我可以买煎饼、包子、卷饼,右手不方便,左手还可以用勺子。”
梦章认真答。
她本就吃得少,一顿饭吃两个包子,总能对付过去。
“梦章,你故意的吧。”存真皱着眉凑近,像是这样就能看出她的破绽,“火锅可没办法用勺子吃,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想让我喂你是吧。”
店里很热,每一个人的脸都很红,不止梦章。
存真已经坐过来:“看在您伤筋动骨的份上呢,我今天就给您当一天专属小工吧,007号小工小纪同学为您服务,您吃牛肉吗,牛肉要几分熟的?”
这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梦章心里当然难过,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排解,她的眼泪并不多,哭不出来,语言向来匮乏,讲不明白,但此刻吃着滚热的牛肉片,似乎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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