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存真想起要紧事,“你打开我的外套口袋,我带了好东西。”
手掌大的迷你小音响,红色的,某一年,梦章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是,哪有人在车里还用便携音响的?
梦章乖乖连好手机,打开音乐软件,选了选,点开一首《晴天》。
她们出发这天,天晴、日明、有风、但是不大,北城的冬日难得拥有春日般的太阳,因为走错路,两个小时的车程大概要开三个小时,一路不断有人鸣笛超车,存真也不气,嘀咕说不急不急。
梦章跟着笑,本就不着急,太阳追着她们朝西去,她们即将看到日落。
而日落之后,便是大海,这一次的海上烟花,梦章希望她能记得。
租的车子汽油味重,又开了暖风,熏得人头晕,梦章拨开一根棒棒糖递给存真,存真接过去,忽然握了下她的手:“你冷吗?手好凉。”
“刮风这天试过握着你手。”
周杰伦刚好唱到到这句,存真一触即放,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还好,没觉得冷,你渴吗,我带了热水?”
存真摇摇头,听见周杰伦继续:“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这是什么歌?好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能听懂又不敢听,情爱、爱情、整张专辑,每张专辑,唱来唱去都是这几个字。
存真把棒棒糖从左侧换到右侧:“梦章。”
“嗯?”
“换首歌吧,我听周杰伦犯困,换个快一点的,我要睡着了。”
梦章闻声,按下暂停键,打开手机,歌词页面刚好停在——“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这些年,她们都知道她和她是朋友。
她也知道她们是朋友。
音响短暂安静片刻,开始播放一首欢快舞曲,存真跟着小幅度点头,轻轻的,像是不敢分散太多注意力,驶过两个路口,忽然回过神:“啊!不对!刚刚是不是说,上一个路口下高速的!”
太阳落了,追来悬在她们面前,明目张胆看笑话,这面是西面,那她们呢?要去西面还是西南面?又或是西北面?总不会是相反方向吧。
大海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没关系,地球是圆的,导航会重新规划路线,开到尽头就是太平洋,不喜欢太平洋,还可以去大西洋,这个世界的海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她们总会到达她们的海域。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度延长,抵达帆船中心时,夜色已如墨色,冷风一改白日和煦的脸,变得面目狰狞,远处的廊桥挤满了人,都在等待未知的跨年烟火。
临近十二点,她们裹好围巾帽子挤进人群,走出好远,总算找到一处观景点,帆船中心像一盏小小夜灯,乳白色淡光照亮人们虔诚的脸。
存真掏出相机对准大海,嘴里念念有词,要烟花,要大烟花,要又大又漂亮的烟花。
距离零点还剩最后十分钟,她忽然转身,整个人撑着腰弯下身子:“完了,我肚子好痛,我要去上厕所。”
“啊?”梦章忙说,“我陪你去。”
“不要!”存真把相机塞给她,“这个,交给你了!帮我录下来听到没,全程,全程都录下来。”
人比来时多了一倍,现在出去就很难挤进来了,卫生间好像在景区外围,一来一回需要好长时间,梦章思来想去:“要不再等等?等结束我陪你去。”
存真痛得跺脚:“不行不行,再不去我明天就上热搜了!”
“那!相机!”梦章手忙脚乱,相机是存真和舍友借的,她连开关键都找不到。
存真按住她的手:“先按这里,再按这里,一个开机键一个录制键。”
“参数呢?”
“设置好了!举着拍就行!记得全程举着!全程!”存真难受得厉害,一边说一边后退,说完,她转身跑了。
梦章被留在原地,身侧,忽然被有人喊:“你看!那是什么?”
近旁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生怕错过这一年末尾最重要的一秒,欣喜的、紧张的、期盼的。
举着相机的手裸露在寒风之中,不出片刻便有些僵硬了,梦章忽然发觉这窄窄一条廊桥居然挤进了这么多人,人多,却仍旧冷,海风无孔不入,迎面打在脸上,面颊耳廓被刮得生疼。
烟火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即将错过共同看烟火升起的瞬间,即将错过她期待了整整十四天的,旧年与新年交接的这一秒。
她同样不知道,此时此刻,一位从不记路的女孩正在林子里穿梭,浓雾般的夜色中,存真像一只着急赶路的小鹿,拼命挥舞双臂,躲开逆流人群。
这一次,她完整记清了从廊桥到停车场这一千米七拐八弯的路,到哪里该左拐?到哪里小心台阶?到哪里灯光明亮,可以加速?
她跑出了中学时代八百米测试的架势,像是要跑回初识那年,她们高二,十七岁。
车子特意停在显眼的位置,存真蹲下三秒缓了缓嗓子里的血腥气,而后一刻不敢耽误,拉开后排车门,从遮掩的书包里取出一只蛋糕。
路灯自头顶照下来,她举起查看,蛋糕被围巾盖了一路,她担心了一路。
梦章的生日,是1月20号,在寒假。
去年存真打电话祝她生日快乐,梦章忽然说,如果她晚一点出生就好了,因为寒假总是见不到面。
存真回,没事啊,那就跨年的时候过生日,又是新年又是新生,多有纪念意义。
梦章只当她随口说说,又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玩笑话,存真却为了这句“玩笑话”,提心吊胆一整天。
蛋糕是前几日就定好的,一早送到学校,背在身上担心损坏,只好拎着,手提袋换了三四五六个,总算选到最合适的,怕被发现又在上面堆了些围巾帽子,一上车,立刻放到后排,察觉梦章要回头,便立刻胡言乱语转移话题......
怕被梦章发现,更怕蛋糕热化,只好反复重复自己穿了两件打底衫,热得要死,过一会儿就要开窗降温,然后被零下四五度的冷风吹得面目狰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回程路上更是胆战心惊,担心时间来不及,一路看手机,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又怕蛋糕坏掉,跑着跑着又慢下脚步,终于赶在11点59分回到廊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对岸的浓雾夜色中。
梦章举着相机,全神贯注,存真蹲在她身后两米处的角落,小心翼翼拆开手里的包装盒。
倒计时四十秒,她拿掉蛋糕上的塑料膜。
倒计时三十秒,她找出打火机。
倒计时二十秒,海风太大,她急得手抖,仍旧点不着蜡烛。
倒计时十八秒、十七秒、十六秒......黑压压的人群中,掌心的光终于亮起,烛火一闪一闪,像一簇捧在手心的烟花。
周围人惊呼:“哇!有人买蛋糕。”
存真忙用口型示意:“嘘嘘嘘,小点声,小点声!”
大家心照不宣,安静下来,前方一传二二传三,纷纷回头看,而后全都睁大眼,心有灵犀后退几步,给她让出一条路。
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还有人拍了拍梦章,好在梦章是个遵守指令的机器人,存真让她录像,那她就乖乖录像,除非烟火在她身后,否则她不会回头。
倒计时七秒,存真松了口气。
倒计时五秒,存真喊:“梦章。”
梦章听到了,但她不敢乱动,一动,相机就要晃了!
倒计时三秒,存真拖着长音喊:“梦章梦章!何——梦——章——”
梦章总算回过头来,双手举着相机,眼睛仍盯着取景框,最先看到的,不是存真,而是一束烛火,模糊的、摇晃的、是烟花吗?相机虚焦了,她的视线也虚焦了。
这一年的最后一秒,她听到她为她唱——
“祝你生日——快乐——”
存真的声音,是一片虚焦中清晰的存在,身后,等待许久的烟火终于升上半空,夜色被照亮,新一年在此刻降临。
今天一早她们起床,随便买了些午饭就匆忙上路,公交地铁辗转一个半小时,开上车,一路往城郊赶,一会儿走错路,一会儿又大堵车,折腾四个小时总算达到目的地,这样漫长疲惫的奔波,都是为了此刻,为了此刻身后的庆岁烟火。
但无人去看。
她在看她,她也在看她。
好奇怪,烟火吵闹、人声鼎沸、她却仍能听清她的声音,听见她摇头晃脑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看见烟火闪烁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睛。
少年人一大捧一大捧,沉甸甸亮堂堂的真心,比得上世间所有烟火。
“快许愿啊!”有人上前接过梦章手里的相机,“我来帮你们录。”
梦章双手合十,黑暗降临前,她看见闪烁的夜空、闪烁的蜡烛、闪烁的存真和她闪烁的少女心事。
她能不能许一个贪心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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