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不讨论关系 > 第17页
    还好有梦章。

    这令人疲惫的北城,还好有梦章。

    “怎么蹲在地上?”梦章递来奶茶,三分糖,冰的。

    “腰疼,站着腰疼。”

    梦章拆开吸管包装,插好递过来,存真没接,伸手朝向她:“腿麻了。”

    她耍赖:“动不了了,要截肢了,你拉我。”

    梦章放下奶茶,去握她的手,没敢用力,只轻轻拽了拽,存真不动,装模做样地哼着:“哎哟——”

    梦章停下一秒,稍稍加了分力气,存真还是不肯起,继续喊:“哎哟。”

    “哎哟哎哟......拔萝卜?”梦章尝试对暗号,又呆又傻,一脸无辜。

    “什么东西啊!”存真大笑着,终于肯起身。

    存真总会莫名其妙开始唱歌,她那五音少说有四音离家未归,因此十句里有八句都不在调上,往往一首歌只能唱明白两句话,前几日她被短视频洗脑,经常毫无征兆开始拔萝卜,梦章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但,她没记明白。

    存真严肃纠正:“是‘嘿哟嘿哟拔萝卜’!不是哎哟哎哟!”

    正说着,约好的中介3号骑着摩托朝她们招招手:“哎,美女,是你们看房吧?”

    梦章闻声回头看。

    存真则明显挂了脸,心情瞬间从刚刚的轻松玩闹变成万念俱灰,牙疼似的长吸一口气:“是......”

    手心有些粘,梦章翻出最后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刚刚帮存真插吸管时,奶茶溅了出来。

    中介小哥一甩车尾,来了个毫无美感的刹车动作:“成嘞,从这儿过去还有一段路呢,大热天的,咱开车去。”

    开车,指的是面前这辆中介专用摩托车,北城常见这种改装过的车型,在路上横冲直撞,丝毫不让人,之前梦章去当家教,听雇主说有辆车还曾撞进过学校,伤了几个孩子,她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让孩子自己上学,只能拜托梦章接送。

    三个人?怎么坐?合规吗?安全吗?

    她有些犹豫,存真已经准备上车:“我在前面你在后面?”

    中介都开这种车,她坐过几次,知道后座是个斜坡,道路颠簸,人总会往前滑,要费力抓着车尾,挺直腰杆,才能和中介拉开一点点距离。

    她坐在中间,可以隔开梦章。

    梦章沉默片刻,忽然说:“我们走着去吧,就在这附近,应该不远。”

    “哎呀美女。”中介开口劝她,“走过去十来分钟呢,这大热天的,你不嫌热啊。”

    是啊,这个天气走两步路就是一身汗,开车确实快一些,存真看她一眼,忽然想,她是觉得热,不想和人贴在一起,还是......不想和自己贴在一起。

    她借着喝奶茶的动作,低头打量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在外走了一上午,T恤已经湿透了,被空调吹成半干,似乎有些汗水的味道。

    梦章不喜欢肢体接触,别人来握她的手,她总是躲开,这些年,是自己粘着她,她才习惯一点点。

    若是自己没有粘着她呢?

    梦章也很少和人聊天,不喜欢看手机,她总是在看一些存真这辈子都不会感兴趣的纪录片,研究山川河流,宇宙万物,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找她,她几乎从不会发起联络,存真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不再找她呢?

    梦章的工作在西城,她原本可以看一些公司附近的房子,这些年,她拿的奖学金和兼职工资,足以支付一间带独卫的朝南主卧,她不用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更不用因为迁就她,租房预算一降再降,住得紧巴巴的。

    奶茶逐渐变得温热,三分糖也显得格外甜腻。

    走去小区的路上,存真胡乱想了很多,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想要知晓她的心,只能靠猜,猜测被焦虑催化出疑心,又被恐惧催化出伤心。

    她靠近她,就像靠近一片湖,她的感受,她的心情,她的想法,让她变得湿漉漉。

    下午看的房子都是老破小,第一家是次卧,八平米,两千五,除去一张床一个衣柜,再也放不进去其他,三家合租,客厅被杂物堆满,各种纸箱行李散落一地。

    中介说:“这家主卧刚搬进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乱是乱了点,但胜在客厅没有隔断,公共空间很大。”

    存真看了看没处下脚,不过十平米的公共空间,没说话。

    下一家是主卧,屋子大了一圈,要价高出八百,目前住着一对情侣,三天后搬走,房间是个幽暗的长条形,对着墙的窗户只能算是摆设,光线照不进来,白天也得开灯,之前的住户打篮球,屋里堆着些健身器械,推门是浓重的夏日潮气,混着一些令人皱眉的汗味。

    存真不自觉挪开一步,离梦章远一些。

    据中介说,这是这个小区最划算的主卧,其他家都要三千五,这家只要三千三,尽头还附带一间储藏室,可以存放杂物。

    存真垫着脚往里走,见储藏室是个诡异的三角形,最多只有半平米,勉强能卡住一个二十寸行李箱。

    梦章看见窗边晾着几件男士内裤,脚步慢下一拍。

    中介吆喝着:“进去看看啊,这房子还是得进去看了才知道好不好,没事儿,我和租户打过招呼了,您随便看,甭不好意思。”

    存真回头,看见梦章站在门外,对着中介摇了摇头。

    她想,这间,她也不喜欢。

    第三间挨着街道,窗外是十字路口和两排商贩,门窗锁紧仍能听清喇叭吆喝着——“菠萝蜜,二十一盒。”

    梦章看过卫生间,询问中介:“这家住了小孩吗?”

    中介一口否认:“没有啊。”

    存真跟过去,看见卫生间的闲置浴缸里,堆满了儿童泳圈和呲水玩具枪。

    中介也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改口:“哎呀,那可能就是放暑假,有谁把孩子带来了,住几天就走了。”

    两面隔断,四家合住,卫生间把手坏了,锁不上门,洗漱台面凝着一层黏腻的黄色污垢,其中一只杯子里插着把炸了毛的牙刷,梦章问:“不是全女生吗?”

    “前几家都是女生,这家厅卧有个男生,不打紧的,跟你们一样,也是刚毕业,平时在外面上班,谁也看不着谁,也就晚上回来睡个觉。”

    正说着,主卧又走出来一个男生。

    中介瞟一眼,应答如流,“这应该是谈恋爱的,来找女朋友,临时住个一两天......”

    存真忍不住,打断他的话:“算了。”

    梦章不是不能吃苦,这些年夏天,她都是睡阳台睡过来的,去年暑假存真实习,她去她的出租房住过几次,隔壁住户经常不冲马桶,用过的卫生纸到处乱扔,梦章也没说过什么,看见了便好脾气地帮忙收拾。

    这几个房子虽然糟糕,但也不是不能住人,无非脏一点、乱一点、前些日子舍友出去看房,还曾看到过楼上楼下打通,住了九家十四人,共用两个卫生间的,马桶圈上全是黄色污渍,连五六平的阳台都被隔出来,问价,一千四百块。

    这不是违章搭建吗?这没有安全隐患吗?如果发生火灾,消防员进来都要被隔断绕迷糊。

    北城寸土寸金,生活的权利是要用钱去买的。

    但她就是希望梦章能住的好一些,不用去等两梯十二户的电梯,不用和陌生男人共用卫生间,不用白日里开灯,能晒一晒太阳,再买一个小沙发,单人的就行,周末休息,她可以窝在上面看她喜欢的纪录片。

    然而算来算去,她手里只有不到九千块,扣掉一千做生活费,剩下的钱平分到押一付三和中介费用上,每月的房租预算最多一千六百元,如果细算水电和网络,还要再减去一些。

    两个人加起来,月租三千块,想要在这附近租个干净卫生,靠近地铁的小区,只能和人合住,租一间十来平的卧房。

    回去的路上,存真难得沉默,前几日妈妈给她转了几千块钱,让她拿着用,她没收,她已经工作了,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不愿再和家里伸手。

    可事实上,她仍是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孩子,眼下面对的第一关叫捉襟见肘、而她给出的答案,只能是焦头烂额。

    但让她和梦章分开,她又舍不得。

    存真呼朋唤友的日子过得太久了,她身边从来不缺互相陪伴的朋友,好人缘让她拥有享受热闹的特权,她也早已习惯这种生活方式,自然而然的,误认为一辈子都是这样,永远不用独自往前走。

    更何况,是梦章。

    梦章还在看租房软件,一间一间收藏、标记、对比价格位置,通勤时间。

    她越是这样认真,存真心里就越难受。

    梦章提议:“要不我们往南走一走,网上说南面的房子便宜一些,我看了几家靠近五号线的,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环境还可以。”

    存真已经没了精神,被她领着去看南面的房,说是便宜,但走到五号线尽头,一居室仍要四千三百块,两居室五千八,一口价,没得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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