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日,官府四处张贴王家父子死亡结案,离清河走到院中,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黄纸,本就不到三行,落款时也只有四个字:意外身亡。
离清河转身碰见准备出门的陈南星,问:“陈奶奶,王家父子……”
还没等话说完,陈南星抬眼回道:“王公子自小患有心疾,王掌柜一时殴打过度,造成令郎心疾突发,闷气而亡,而王掌柜在察觉后,自刎于家中。”
老子打死儿子,又内疚而死?什么跟什么呀?不就娶个媳妇儿嘛,又不是要杀人,有什么好气的,真搞不懂。离清河表面点头,内心却一直犯着嘀咕。
陈南星见离清河疑惑,也没解释,殓尸多年,什么样的死因没见过,饿死的、撑死的,撞死的、溺死的,自刎、报复,恶疾、惊吓……性命一词,于人而言,有时仅仅瞬间的事儿。
她继续向院外走,忽而又被离清河给叫住:“陈奶奶,你出门收尸吗?我也能帮忙。”
陈南星微笑摇头:“不必了,今日帮官府整理验尸册,不忙,要是待在家中无聊,便出门走走看。
说罢,陈南星头也不回地真正离开了。
今儿难得清闲,离清河初来乍到,利荣城她也没怎么好好玩儿过,但是一个人未免太无趣了些……有了!
离清河拿了几串铜板,兴高采烈地出城门。她凭着记忆,找到前几日村里那棵槐树,扫干净尘土,一屁股坐在树下静候。
两盏茶的时间,离清河猫着眼睛,终于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内心窃喜又闭上眼,等来人接近。
秉宗望见眼前之人假寐的模样,嘴角上扬。
捏着步子缓缓靠近,差不多时,他俯下身,假装表现的很惊讶:“离姑娘怎在此休息?”
离清河抿嘴,睁开一只眼睛,趁秉宗不注意,立刻拽着他的手往下,着着实实让人家摔了个跟头。
“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看见眼前之人单手撑在草地上,眼角笑出泪,秉宗揉了揉后腰,坐起身来,蓦然贴进离清河的脸。
离清河被此举猛地后蹭几步:“你!”
秉宗低头浅笑,偏过脑袋看向她:“我若受了伤,离姑娘可要负责。”
离清河瘪嘴,不是吧?这也能讹上她,像这样的跟头离清河从小没少摔,现在不也照样活蹦乱跳,能有什么事儿——
不对,她有神力护着,秉宗只是□□之身,不会真摔出什么问题了吧?
离清河迅速凑过去,拉着秉宗的胳膊左拉右扯:“你有哪儿摔着了没?我看看!”
秉宗见状忍住眼底笑意,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盯着那双琥珀色眼睛,声音揶揄:“似乎刚才有石子咯到了腰,头也晕得厉害。”
真受伤了?!离清河神色着急,完了完了,好不容易在西南找到一个说话投缘的,不会就给她玩儿坏了吧???
少女双手合十,举在面前,闭着眼睛,语气十分愧疚:“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一时失手,要不你跟我回家看看吧,放心,陈奶奶一定能治好!”
离清河可没撒谎,陈南星医术的确了得,只不过……
此话一出,秉宗扶额苦笑:“离清河,我已是医者,何须别人来诊治。再者,陈奶奶是仵作,你觉着合适吗?”
离清河没想到这也被他知道了,尴尬地揉鼻子,不停眨眼。
等等!她立刻抬头,神色严肃:“你是如何得知我说的陈奶奶就是陈南星?利荣城姓陈的可不少,你在打听我?!”
秉宗目光停滞了一瞬,而后恢复神情:“离姑娘,利荣城能治病的不多,再加上姓陈,我大概也能猜到些。”
离清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秉宗觉着不能让她再问下去,于是转移话题:“离姑娘今日可是在此等我?”
提到正事,离清河果然不再关注刚才的事,她挑眉扬起下巴:“走吧!带你逛逛利荣城。”
离清河站起身,朝地上的秉宗笑着伸出手。
带我逛?陪你逛还差不多,不过,他很乐意。秉宗顺势握住离清河的手,拉着她进城。
离清河看着二人相牵的手一脸懵,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刚才只是想拉他一下,不是想一直拉着他呀!
离清河使劲扭动手腕,不知为何,这小子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怎么拽都不肯松?!
少女在身后气得两颊发红:“秉宗,你快放开手!这样不方便走路!”
秉宗转过脸,眉眼间的喜意藏也藏不住:“离姑娘再靠近些,就方便许多。”
话音刚落,离清河被带入秉宗身侧,脸险些直接贴在他怀中,吓得她一个趔趄。
“小心。”秉宗重新将人扶稳。
离清河站定,嘴巴鼓着,眼神透露着不爽,他就是故意的!报复我刚才摔了他!
秉宗歪头偷笑,随即咳嗽两声收敛嘴角,语气认真:“我知道城南有间铺子贩卖话本儿。”
“真哒!”提到话本儿离清河两眼放光,天蓬喜欢,正好给他捎带几本,二师兄也喜欢,只不过二师兄——无妨,买回去他定会高兴的,“走吧!”
离清河带着秉宗大步往前走,顾不得其他,一心买话本儿。
这次变成秉宗跟在身后,他的目光扫在二人紧握的掌心,垂眼含笑。
利荣城来往繁华,商贩常行,有趣的玩意儿自然排满了街。
离清河与秉宗从东街逛到西街,城南、城北的铺子买的差不多,直到秉宗怀中垒得足足有头高,离清河的手中也拿不下时,她才决定收手。
“离姑娘,你买这么多,是家中有客人吗?”
离清河嘟嘴,说不定哪天就要回天界,凡间这么多好玩儿的,不得赶紧试试啊!
她随意摆摆手:“没有呀,就我和陈奶奶两个人,怎么,你也想要?”
说罢,离清河抽出一个散发着油饼香的棕木盒子,毫不犹豫递过去:“谢礼。”
“谢礼?”
“对呀。”离清河点头,“你帮我拿东西,不送谢礼送什么?”
秉宗欣然收下,他陪着离清河走到陈家,刚到晌午,街坊各户灶房的炊烟升得快,不远处,飘来几许柴火香。
“今日多谢,有缘再见。”离清河将秉宗怀里的盒子放下来,整齐堆在门口,拿起一部分,正准备抬脚回屋,没成想身后传来陈奶奶的声音。
“阿离,这位是?”
秉宗向陈南星介绍自己:“奶奶好,我叫秉宗,离清河的……朋友。”
陈南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阿离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她的眼光围绕着秉宗身上打转,嗯,模样周正,举止有礼,目前看起来还行。
离清河见陈南星莫名其妙地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什么鬼?难道与秉宗早就认识?
“那个,秉宗他还有事,要不咱们先回家吃饭吧,我都饿了!”离清河扭过脸疯狂给秉宗使眼色,让他趁此机会快走。
但他却假装看不见似的,眯着眼不作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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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这是作甚?
“秉公子既然是阿离的好友,便留下来与我们一同用饭吧。”
离清河摇头,示意秉宗大可不必留下,却没料到秉宗他不仅直接答应,还答应得顺口极了?!
“多谢陈奶奶款待!”
语毕,陈南星抬眼盯着他的眼神藏着试探:“秉公子认识我?”
秉宗内心倒一口凉气,他指向离清河:“是的,离姑娘常提起您。”
“噢?是吗?”陈南星望向离清河,见她点头,这才放下戒备,“阿离,给秉公子沏杯茶。”
说完就朝着灶房走去,没有再追问。
陈南星离开后,离清河将东西放在脚边,看着秉宗的眼,双手抱胸,皱眉:“我只在你面前提过一次陈奶奶,谈何经常?”
秉宗将门口所剩的东西拿上,走到离清河身边,弯腰悄声凑在她的耳边说:“那你不也帮我瞒过去了。”
离清河瞪他:“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也不想浪费时间打探,但秉宗,陈奶奶心思缜密,若不仔细些,下一次,我可不会再帮你。”
秉宗挑眉,嘴角不自觉上扬,瞧瞧,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这般严肃。他拍了拍离清河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
离清河与秉宗将手中的东西放好在屋中,不一会儿,便传来灶房的香气。
“阿离,秉公子,吃饭了。”
“嗯!来了!”离清河将秉宗带到饭厅,帮忙端碗碟。
饭桌上,离清河只顾着埋头扒饭,陈南星虽是个少言的性子,但也随意聊了几句,得知秉宗是名医者后,表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又偷偷多了一丝认可。
嗯,阿离找的朋友可以,做好友不错,往后若想当伴侣,还得再观察观察,可不能马虎。
正午已过,陈南星又继续前往官府办事,无关收敛尸体的事情,她都没有选择带上离清河。
秉宗在灶房收拾完碗筷,刚出来,就撞见某人站在院子里发愣。
“离清河,天黑前你还想出去走走吗?”
猝然离清河木愣着转过头,眼神空洞。
半个时辰前陈南星刚走,秉宗主动请缨洗碗,反正离清河不会,便没拒绝。
灶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待在屋内甚是无聊,索性走到院中活动筋骨。
在西南待了七日有余,陈南星还是不肯收她为徒,不过好歹态度上转变许多,相处也算融洽,想来距拜师之日也不远了。
正当离清河幻想着,脑中却蓦然闪现一片光景——
天空惊现血红,大火蔓延整个西南,烧光了利荣城以及附近的村庄,房屋化为灰烬消散风中,大街上满是倒下的干尸,成堆的骨灰撒在道路中央。
一切死寂的可怕,人声四起、繁华之色,早已无影无踪。
她抱住一具干黑的尸体,只知浑身抖得厉害,嘴中支吾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泪水被四周的火焰蒸散,没有一滴能够落在尸体身上,就像唤不醒怀中的人,此刻她感受到呼吸极为困难,似乎神盾失去了保护之力。
可环顾在身边的神力波动告诉她,不,神盾还在替她阻挡危险。
她的视线向下,不断摸索着什么,直至停在右手小指的一处弯折上,像是被烫到,猛然收回手。
原来真的是——陈南星。
她俯在干尸身体上,终于,一道力量穿破赤焰,回响西南。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