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峰揣揣手,食指摩挲酒杯。刘氏起身为他斟满酒,擦过梁峰的肩头。
梁峰面露难色,犹豫道:“其实,梁某还有一事相求。”
张无命终于有了点反应,眼角不显露地一挑,在桌下肘了肘李幼薇。
“有什么难处您尽管说。”
“其实您也应该看出来了,清风镇最近有些异样。我女儿还有半月就要出嫁了……”
梁峰娓娓道来。李幼薇听着,和老陈说的大差不差。她表面不动声色,在桌下又狠狠肘回去。
“所以,我想请二位能否帮个忙,送我女儿平安出嫁,”梁峰掩袖,强忍悲痛,“梁某愿意为衡阳派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若是你们有本事干干脆脆地杀了鬼新郎也就罢了。若是没有……哼,我梁家世代专攻鬼怪之术,只要你们两个牵制住他,我在背后略施一术,把你们全部一网打尽,到时候就算衡阳来找说法,也可以推在鬼新郎头上。除魔卫道而死,多好的噱头。
张无命在下面手快地扯住李幼薇的袖子,让她伸出的胳膊动弹不得,只好卡在两人中间。
李幼薇正气凛然道:“竟还有这等邪祟为害一方。”
她不敢做大动作,努力拽几下,没成功。
“梁主君放心,我们一定保护梁大姑娘平安,收复这个祸害。”
“是吧,师,弟?”
李幼薇一字一顿地转头,笑眯眯看张无命。
张无命觉得玩够了,这才放开。李幼薇抓过袖子,嫌弃地拍拍。
得到肯定,刘氏扶住梁峰的手臂,激动地连道“主君”。一直默默无闻的少女泪眼朦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梁峰直接站起来,高声道:“那便多谢二位了!昭儿,还不快谢谢人家!”
梁昭急忙跟着起身:“谢过各位了。”
李幼薇回礼:“无须多礼。”
刘氏也跟上节奏:“多谢恩人!”
李幼薇继续:“无须多礼。”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无须多礼。”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无须多礼。”
“真是太......”
“啧。”
梁朝旭看着逐渐陷入抽搐的四人,紧锁眉头。
“啧。”
张无命淡淡扫过一圈,默默将凳子搬离复读机。
兜兜转转,全场唯二坐着的两个人视线又对上了。
“啧。”
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开头。
热闹的街市上,阵阵清风拂面,吹起一家家幡旗。
李幼薇拿着一个清单,上面圈圈点点,是截至到目前,所有受害的人家。
张无命晃悠着走在后面,无聊地抛起一块写有“梁”字的木牌,然后稳稳接住。
这是梁峰特意给他们的通行令牌。在梁家所管辖的范围,只要出示这块令牌,必须服从安排,有问必答,这是给了他们最大发挥权力,正中李幼薇下怀。
“就这样等鬼新郎来?还不如我自己去找。”
“你懂什么,”李幼薇心道让你去一巴掌把他劈死了还怎么找真相,“鬼新郎一定会自己出现,而且还是带着真相出现。”
“我还是提醒你一下,那个梁峰不是什么好东西,”张无命道。
李幼薇一副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表情,道:“你居然也看出来了。”
张无命看她:“你知道还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借他手便我之利,何乐不为?”李幼薇手指关节敲敲那块令牌,一脸狡猾。
张无命看了她一瞬,挑挑眉:“神女?”
“哎,在呢师弟。走先去这家。”李幼薇拽过张无命。
第一户是个普通人家,家里男人在外做工,女人在家织织布,补贴家用。家里只有一个女儿,说给了镇里一家米行老板的儿子。夫妻俩都觉得女儿嫁给了条件不错的人家,本是皆大欢喜,却不想出嫁路上,人就消失了。
女人一提起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我的孩儿啊,早知道当初她不愿意的时候我们就不强迫她了,不然也不会......”
“她不愿意?为什么?”李幼薇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赶紧问道。
男人苦着脸,接过话:“她说自己没见过人家,根本不认识,嫌弃这嫌弃那的。你说谁家男婚女嫁不是这样。要我说,咱们能攀上这种人家就算烧高香喽!”
“娃都已经......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嘛!”
张无命冷笑一声。
第二家,条件和上一家差不多,还多了个儿子。女儿幼时受过一无名仙师指点,沉迷炼丹一术,以后想拜师成为一名丹修。
“赔钱丫头,炼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嘛,让她嫁出去换点彩礼钱给我们挣口饭吃都不愿意,白眼狼。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还被抓去替命?她哪有那好命!谁知道自己跑去哪个地方享福去了!她爹娘兄弟还都饿着肚子呢!”面前的大娘唾沫横飞。
李幼薇看着她身后饭桌上快有两百斤的儿子,嘴角抽了抽。
第三家,第四家……
第不知道第几家,这次李幼薇没再等,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女儿是不是不满意你们给她定的亲事?”
开门的大叔愣了愣,道:“你们怎么......倒也不是说很抗拒吧。”
张无命和李幼薇对视一眼。
“谢谢,告辞。”
张无命迈开大步追上拂袖而去的李幼薇,道:“去哪?”
李幼薇眉间沉郁:“算账。”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麻袋,同样的手法。老陈简直欲哭无泪。
“你,你又要干什么啊。”
“又?”张无命道。
李幼薇怒气冲冲掀开麻袋,道:“你说实话,你女儿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我之前说的句句属实啊!”
“你胡说!是不是你强迫她嫁人了才……”
“要是这么干的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陈眼珠子快要瞪出来,额头上憋的青筋暴起,激动道。
看着他大口大口喘气的模样,张无命拉了拉李幼薇,让她冷静下来。李幼薇闭上眼睛。
“我怎么会逼她,我怎么会那么逼自己的孩子!”老陈声音颤抖,“不,不……就是我的错,我的错……”
李幼薇紧攥着的手放开了,时间长有点僵硬。
原本看起来有迹可循的线索被打断了。前面失踪的准新娘们都或多或少对自己的婚事不太满意,反抗无果,又多是高嫁,办的声势浩大,到了上花轿的地步,再无转圜的余地。要不是亲眼见过鬼新郎,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有预谋的集体越狱。
可是线索在这里短了。李幼薇不得不承认,她心里也不相信老陈会做出买女求荣的事。
张无命道:“你再说一遍,人是怎么失踪的。”
“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喝着药。那天她就是自己上街给她娘抓药迟了点儿,就……”老陈捂着心口,“我正好就是那天贪着生意好没陪着她……”
是不是抓药去药房看账簿一下便知,老陈没必要撒这么拙劣的谎。
张无命靠着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令牌,若有所思。
老陈忽然看到他手里写着“梁”的令牌,陷入回忆,更是痛心。“你们……也买了这个吗……”
李幼薇皱眉:“买?买什么?”
“呃,这个不是梁家专制驱鬼辟邪的符牌吗?之前那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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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被鬼新郎弄的神神经经的,梁家没办法,就做了这个符牌。我还专门买了个给我女儿保平安。”
张无命站直,把令牌递到他眼前:“你看仔细了。”
老陈伸前脖子眯着眼,看清了以后又叹气道:“唉,还是不太一样。那个没有这个这么厚,上面还画着梁家的符咒。”
一道月光穿过李幼薇的睫毛,星星点点洒在屋里。李幼薇弯腰凑近,捏起令牌一角,凝神仔细查看着。
指甲戳进木板间的一条细缝。那里层层严丝合缝,看起来是天然所成。
李幼薇用力。木板发出轻声的裂开声。
原本厚实的令牌中间出现一条整整齐齐裂缝,一片薄薄的木皮完全掉落,露出一面血红的符咒。
夜晚,月明星稀。李幼薇一打开房门,就看到梁朝旭在门外刚抬起的手。
“......呃。”
“是有什么事吗?”李幼薇内心咬牙切齿,但还是微微低头,装出一副小白花的样子。
梁朝旭顿了顿,放下手,咳嗽一声:“也,不是很重要是事。”
“谢谢你能保护......我姐姐.”
“?”
还要再来一遍吗小弟弟。
李幼薇浅笑:“梁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毕竟上午你全家已经客气过了。
梁朝旭难耐地转了转手腕,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被一声哂笑打断。
二人齐齐去找声音来源。抬头,发现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坐在屋顶。
张无命一手撑着下巴,眉睫垂落,聊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
李幼薇赐给他一个白眼。
梁朝旭眼皮一跳,面色不虞:“装神弄鬼。”他没理张无命,继续向李幼薇靠近一步,“神女姐姐......”
李幼薇咽了咽口水,后退一步。“你,你干什么。”
“我,我想......”他缓缓抬起手。
你别想!
张无命夸张地用手挡着眼睛。
李幼薇颈间紧绷。
梁朝旭手一挥,一道熟悉的金光出现。巨大的传音阵横在空中,一个个黑色的圆点在阵里一闪一闪。
“神女姐姐,你看,这些都是我交的魔修朋友。后来......我认真反思了,确实是我有错在先。现在我在改的!我,我就是想说,我,真的很......”
他微微侧过脸,声如蚊讷:“很崇拜您......”
话音落,他像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涨得像煮熟的虾。原先一直粘着李幼薇的眼神,现在却都不敢抬起。他绷着唇,懊恼地“哎呀”一声跑了。
“神女姐姐再见!”
李幼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敢情这特么是展示列表来的。
张无命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走向,搓了搓脸。他飞身落地,背着手慢步到李幼薇背后。两人望着梁朝旭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起沉默。
“撞破他的暗恋,很不好意思。再也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了。”
“滚吧你。大晚上蹲房顶上干什么。”
“赏月啊。”
“别赏了,和我出去。”
“去哪?”
“乱葬岗。”
再次踏入这里,仍然杂草丛生,荒凉依旧。二人一前一后,不徐不急地进入乱葬岗深处。
“老登,居然真的敢害我。”李幼薇看到张无命腰间还嘀铃当啷地挂着那个令牌,道:“你怎么还带着。”说着就要抢。
张无命侧身一躲,提起令牌摇了摇:“你不好奇会发生什么吗?”
扭曲的符咒在夜色下显得夺人心魄,让人背后一凉。
李幼薇想起那天的场景,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