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离开陶府时正值午后,秋蝉时不时在梢头叫上一两声,街上行人寥寥,透着几分冷清。
他跟着记忆中的路线摸索着往东行去,穿过长街和小巷,停在一家武馆门前。
他站在檐下望了半晌,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威震武馆。
耳边传来教习师傅呵斥徒弟的声音,他有些恍惚地站在门前,眼前浮现出两个全身青紫的小郎立在院中站桩的画面。
他饿着肚子立在桩上汗如雨下,抬头却见小九哥立在前面回头偷偷冲他比鬼脸。
记忆到这里突然模糊,小九哥的脸化成碎片,他呼吸一滞,耳边突然传来好奇的呼唤声。
“喂!喂!你找谁啊?”
手指在眼前晃过,慕辞恍然抬首,撞进少女漆黑灼亮的眼眸。
眼前少女一身利落劲装,手脚皆缠裹着布条,小麦色的肌肤,头上顶着数根彩色的小辫子,恍然一看还以为是外族人。
“这里可是程威震程镖头家?”
程一娇指着头上的威震二字,脸上挂着“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纳闷表情。
“找我爹什么事儿啊?”
慕辞抿抿唇:“你爹在吗?”
程一娇没耐心再跟他啰嗦,气沉丹田扬声大叫:“爹!!!有人找你!! !”
院外树上惊起一众鸟雀,屋内竹椅上打盹的程父一个踉跄险些跌下榻。
他气急败坏地往外走,“死丫头,要吓死你爹不成?”
待程威震怒气冲冲走到门口时,武馆门口早就没了那个混世魔王的身影,只剩下沉默而立的慕辞。
两人四目相对,皆默然不语。
良久,慕辞轻弯嘴角,缓步上前,“程叔,还记得我吗?”
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两掌,他轻笑着塌肩躲过。
“死小子,怎么跑这来了?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着你,走!快进来!”
两人迈步进院,穿过一群练武的孩子,慕辞难得有些感慨:“看到这一幕,好似看到了从前。”
程威震顺着他的视线扫过院中咿呀挥拳的孩子,面上的嫌弃挡也挡不住,他轻哼一声。
“你们小时候可比他们吃的苦头多,这都是日后想吃走镖这碗饭的孩子,多练些拳脚功夫,以求日后在外行走能保全自己。”
他话里带着几分唏嘘,离开组织久了心也跟着变软了,这帮孩子跟以前可比不得。
两人在桌前落座,程威震把洗净的杯子摆在二人面前,等茶水的功夫,慕辞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程叔,您这可有能用的户籍?”
程威震沉吟片刻,“有是有,但需要等几日,怎么现在组织里不管这些琐事了?”
慕辞捏起面前的瓷杯轻转,杯子在木桌上轻转一圈又稳稳地落回手里,他抬眸看向程威震,“程叔,我离开组织了。”
程威震一怔,良久他了然地点点头,“离了好,能活着离开是好事儿。”
壶中水沸,程威震提起水壶,缓缓向两只茶杯中倾倒。
他边倒水边扬眉:“怎么不见小九?你们二人不是日日形影不离?”
秋风乍起,院中木叶簌簌飘落。
数片枫叶落在二人身前的石桌上,程威震在一阵沉默中察觉了什么,杯中的茶水溢出在石桌上,顺着石桌流淌滴在他的鞋面。
脚尖隐约传来湿意,他才恍然回神,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慕辞垂眸看向桌上飘下的落叶,枫叶鲜红,似火又似血。
旧友死前的嘱托恍如昨日,慕辞抬眸:“程叔,我此行来除了户籍一事,另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想托您帮忙 。”
程威震两手握拳置于膝上,面带郑重,“你说。”
“小九哥死前托我替他找寻家人。”想到他日日挂在嘴边的妹妹,“还有他妹妹。”
程威震纳闷,“他还记得家里人?”。
离恨楼里的孩子俱是无家无根之人,楼里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给楼里卖命,没听说哪个还有家人。
慕辞摇摇头,“记不清,只记得离家不远处有条大河,对了,他说他有个妹妹。”
慕辞想起旧友日日挂在嘴边的妹妹,“您帮忙寻寻,附近几个县里有没有只有兄妹二人,家中又走失了哥哥的人家。”
程威震为难地点点头:“我托人帮你寻,不过这事已经过去十几年,非一日之功啊。”
慕辞点点头,心里清楚想找到不容易,他深鞠一躬谢过程叔:“我代九哥谢过您的恩德,小时您就照顾我二人,时至今日还能得到您的庇护,是我兄弟二人之幸。”
程威震拍拍他的肩,一时心中感慨良多,当年豆大的孩子已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
“小子,一日为师,终生情谊,师父我不敢当,半个师父却不虚,过三日上门来拿户籍便是。”
慕辞起身,明白再多言语反倒显得客套,他心底牢牢记下这份情谊。
程威震站起身问,“你现在住哪里?晚上留这吃饭吧,你婶娘做得一手好汤饭。”
慕辞脑中浮现离家时檐下那一小团少女,他抿着唇摇摇头,“改日吧。”
程威震没察觉出什么不对,随意点点头,“成,有事儿就忙你的去,得闲了就过来。”
慕辞颔首应下,天色不早,他想到家中或许还有人在等他,难得有些急切起来,跟程叔告别后就转身往外走。
身后隐约传来吵闹的问话声,“爹,那谁啊?怪怪的,往日怎么没见过?”
程叔训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纵容,“臭丫头,你要吓死你爹不成?没礼貌,你应该叫一声师哥才对。”
少女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别碰我头发!娘你看他!师哥?这是我哪门子的师哥啊?”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远,慕辞脚步不断加快,院中的热闹与他无关,他心中记挂着自己要去的地方。
一路疾行,到陶府时正值黄昏,夕阳把街巷染得满目橘红。
他轻轻推开院门,院中净得落针可闻,檐下没有那个等待的少女。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恍然想起走前她提起要去林家玩耍,他立时往林家走去,僵直的腿脚骤然活动传来一阵酸麻。
他自顾自往外走去,还未走近林家门前,耳边就隐约传来她和林娘子的说笑声。
慕辞不自觉放慢脚步,缓步走去门前,院门半开,抬眼就看到她坐在檐下双手托腮的样子,不知聊了什么,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
他轻扣木门,少女闻声抬眸,见到他后骤然笑开。
他轻轻攥拳又放开,平稳着声音回道:“我回来了。”
陶乐乐蹦跳着从檐下起身向他走来:“回来的正巧!娘子邀我们留下用饭,今晚可有口福了,林娘子做的鱼炸可是一绝!”
她说着轻轻嗅了嗅鼻子,一副馋猫样,朝慕辞招招手示意他快跟自己来。
慕辞跟在她身后,眼前是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丝,不知她下午做了什么,发丝有些毛躁地翘起来,跟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一缕翘起的发梢,指尖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痒。
陶乐乐走到一处木桶前蹲下,抬头冲他招手,“你看!”
她像孩童发现了宝藏一般,急于找人分享,慕辞听话地蹲在她身旁向桶里看去。
木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里是几条活蹦乱跳的杂鱼和几只手指粗的小虾。
陶乐乐扬眉看向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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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二郎捉回来的,厉害吧。”
慕辞点点头,见她依旧看着他,他妥协地应承:“厉害。”
“哼。”陶乐乐得意地转头,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桶中的水,又试探性地去戳鱼尾巴。
一尾鲫鱼不耐地甩开身后捣乱的手,鱼尾溅起细碎的水花,点点水珠溅在她脸上。
“呀!林娘子这鱼欺负人!何时炖鱼!”她抹去脸上水珠,气恼地跑进灶房。
灶房里传来林娘子打趣的笑声:“肯定是你又去捣乱,别急,一会就炖了它!”
慕辞蹲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手忍不住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拨动水面,鱼尾轻拍掌心,他听着灶房的说笑声,嘴角缓缓勾起。
“陶姐姐!!”
“小囡!你回来啦?外婆家好玩吗?”
陶乐乐从灶房探出头来,等小囡跑到面前,二人亲亲热热地拉起手。
慕辞看了半晌,俯身进了灶房。
“嫂子,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呦?你怎么进这儿来了?不用不用,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去院里跟他们一块玩罢。”
林娘子拘束地擦擦手,灶房本就逼仄,他只是站在门前就把外头的光挡得严严实实,显得屋内更加狭小拥挤。
慕辞往外退了几步,站在门外低声询问,“桶里的鱼可要收拾?”
“哎,那个,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收拾,哎你,你看你这孩子。”
林娘子话音没落,慕辞已径直走去井边,抬手捞出一条鱼来。
林娘子犟不过他,只好把剪刀递过去,不放心地嘱咐,“小心着点啊。”
慕辞接过剪刀,指尖用力对着鱼腹轻轻一划,双手一压一挤,内脏顺势脱落。
瞧那干脆利落的样子,全然不像第一次处理鱼的模样。
几尾小鱼被他娴熟地捞起,处理后又随意地丢进盆中,流畅得不可思议,陶乐乐被他杂耍一般的动作吸引。
那把笨拙厚重的剪刀在他手中好似什么神兵利器,轻盈利落极了。
她凑在一旁,有些惊叹地看着他,“哇!你还会这个!”
慕辞心神晃动,剪刀一滑险些脱了手,他勉强收住势头,利落地收起剪刀,把最后一尾鱼扔进盆中。
打来清水洗净双手再抬眸看去,眼前哪还有少女的影子。
“小愉。”
陶乐乐怔愣一瞬,许久未曾听到有人这般叫过自己,她转身望向井边的男人。
“鱼收拾好了。”
男人立在井边,显然在等她过去,陶乐乐不知为何听他这般叫自己竟有几分别扭,脚下慢吞吞的往井边挪。
一旁的小囡等不及,快步跑上前去,接过收拾好的鱼虾送去灶房。
男人还站在原地看向她,显然还在等自己过去,陶乐乐慢吞吞走过去,蹲在井边垂下眼。
她低声咕哝问:“叫我做什么?”
他看着陶乐乐低垂的头顶,“看我处理这些,会无趣吗?”
陶乐乐诧异地抬头,男人话里竟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委屈。
“怎么会呢?”
陶乐乐托腮蹲在原地,手指轻点着脸,眼睛四下乱转,显然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任由井水流过剪刀,清瘦有力的手指缓慢洗去上面的浊物,再轻轻搁置在盆中。
动作有条不紊,利落又流畅,陶乐乐不自觉被他吸引视线。
脑中适时闪过他刚刚宰鱼时的样子,不像厨子,倒像是鱼市上卖鱼的摊贩一般娴熟利落,好似做过成百上千遍。
她脑中莫名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日后若是酒铺开不起来,他们二人在长街上摆个摊位,替人宰杀活鱼或许也能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