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微每天抽空去李家看小谷,三日心理疏导过后,小谷的惊厥之症逐渐和缓。
李家人已经不用戴遮头发的白布,只是小谷一直待在家中却日渐消沉,沈明微多次劝他出门,小谷却像对外界产生更复杂的恐惧。
这日,沈明微回到院中,弃奴正挑着柴从山上回来,捧出用绿色芭蕉叶包好的一团递给递给她。
弃奴眼睛雪亮,献宝一般:“明微,你尝尝。”
沈明微将那芭蕉叶解开,里头滚开一捧暗红野山楂。果子被弃奴包的很好,没有磕坏的,她用水洗净,挑出一个尝。
山楂的果浆在唇舌间四溢甜香,全无涩味,只有一缕酸平添风味。
沈明微眼前一亮,立刻想到了将小谷引出门的办法,但随即又打消了念头,这件事她执行不来。
她的神色从惊喜到眉微微蹙起不过瞬息,弃奴却已看在眼里。
他忙问:“酸了?”
沈明微摇摇头:“很甜,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她将这几日以来小谷的治疗情况和刚设想的方法告诉弃奴。
帮助小谷战胜出门恐惧不能只靠她来引导,必须得小谷自己渴望出门。她就想着在家里制作糕点引诱的方式,这样香气飘到李家就好办了。
小孩子都嘴馋,定然无法抗拒。
问题是,沈明微别说做糕点了,平日里生火下厨洒扫洗衣这种家中杂事都是弃奴在做,她顶多晾晾衣服。
弃奴听了她的话,自然地回答:“我可以做啊,明微。”
沈明微眨眨眼望着弃奴,渴望神色毕露。
弃奴浅笑,从灶台底拿出装有精面的陶瓮,展示给她看:“剩得不多了,但是用来做山楂糕应当够用。”
“是现在做还是什么时候做?”弃奴问。
沈明笑道:“现在做吧。”
既然有大厨代劳,她便又去了一趟李家,将这件事和李二婶说了,让她回头打配合。
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弃奴已经在和面了。面和好后,他又将那一捧山楂去了枝和核,将其剁成泥。
“我今日经过遇见,那颗山楂树结的果还挺甜的,你要是喜欢,趁着人还没发现,回头将它都收了回来。”
弃奴垂眸,边说边将面团捏出合适糕点的形状,那双宽大修长的手做起这么精细的活来也是游刃有余。
“谢谢你,弃奴。”
沈明微看着糕点在弃奴手中成形,她都要佩服得五体投地,凝眸望着弃奴专注的神情。
人怎么能做到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
可就是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从前受了多少苦,才生了心理障碍,只能分裂出双重人格回避内心创伤。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弃奴便将那糕点捏好,还未上锅,已经看到形状精致。
沈明微越看越眼熟,这不就是……弃奴夜里给她送过的精致糕点吗?
忍不住惊讶道:“弃奴,从前那日的糕点竟然是你做的?”
她先前还以为是弃奴去城里赶集时花重金买的。
弃奴却疑惑:“哪次?”
“就是现在我还在家中,你夜里来送那日。”沈明微想到这觉得颇为可惜,“我都没吃两口……”她就被人弄晕送走了。
弃奴手中捏出糕点花边的手一顿,才笑道:“没事,这次我就给小谷一个,其他都留给你。”
沈明微捂着嘴乐:“要不给两个吧,我还和五岁孩子抢吃的是不是太坏了?”
“明微不坏。”
她又被弃奴这哄孩子的语气逗乐了。
弃奴转身将糕点放进蒸笼里,在沈明微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却拉成一道平直的线,喜悦渐消。
灶台下加火添柴,热气上涌,泛白的蒸笼也泛上水汽变暗潮湿。
糕点在烹煮中逐渐溢出清香,沈明微将灶房的门敞开,任由香味溢出去。
院外头也有了香味,沈明微同弃奴说一声,就去了李家。
她刚进李家内屋,小谷正垫着脚尖,趴在窗边朝外望。
被身后的脚步声惊醒,小谷猛地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是沈明微后,眼中的惊恐之色逐渐褪去。
“沈姐姐。”小谷不安地站在墙边。
沈明微蹲下身问:“怎么了小谷。”
小谷的鼻尖动了动:“沈姐姐身上,甜。”
沈明微抬起袖子嗅了嗅,刚才在灶房中待久了,确实染上味道。
她自然地拉过小谷的手,哄骗道:“嗯,弃奴哥哥在做糕点给姐姐吃,哥哥做得太好吃了,用山楂果的,做得特别甜,小谷是不是也想吃?”
“想吃。”小谷用一双湿漉漉的双眼望着,甚至挂上了可怜哀求的神色。
沈明微苦恼道:“可是怎么办呢?那是哥哥做给姐姐一个人的,姐姐也不能带回来给小谷,除非……”
看着小谷可怜巴巴的眼神,她道,“除非小谷自己去和哥哥说,你也想吃。”
小谷脸上望了望窗外,有些无措。
“你要去吗?我可以保护你,帮你打走狗狗。”
小谷又露出挣扎之色。
沈明微学着刚刚小谷趴在窗边的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好香呀,肯定很好吃,我要去吃了。”
说着沈明微就要起身出门。
小谷急得不行,抱着沈明微的一条腿不放,豆粒大的泪从眼眶中滚出,嘴巴张开凹成长条软糕的形状,唇舌神似里头亮色红酱流心。
“啊,想吃……”
眼看小孩的要立马绷不住了,沈明微示意李二婶将小谷拉开。
小谷被李二婶搂进怀里,眼看着沈明微掀了布帘出去,顿时哭喊起来。
这几日李二婶见着沈明微视如何引导小谷的,便有样学样哄道:“儿啊,你要什么就和娘说,你不说,娘怎么给你?”
小谷哭了一会儿,早不见沈明微踪影,泪眼朦胧休声哽咽:“娘,我想吃,我想吃。”
李二婶一喜:“好,娘这就去喊你沈姐姐回来。”
小谷目不转睛望着娘亲离去,片刻又回来,李二婶对他叹道:“你沈姐姐在外头不愿进来,要不谷儿出去?”
“来,娘拉着你。”
小谷拉住娘亲的手怯生生跟着走出门。
沈明微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小孩这段日子第一次踏出门,眼中恐惧不减,最终却被肚子的馋虫战胜,小手顺利从李二婶那儿交接到沈明微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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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日稍纵即逝,附近的狗都被小谷爹驱赶走,小谷已经能自如在两家院中串着玩。
只是还未到沈明微心中疗效,她心中便又生出“歹”计。
这日,沈明微躺在院中躺椅上,小谷安安静静在一边挖地洞玩。
这倒霉孩子知道在自家院里地洞挖不得,就在别个院子里挖。
毕竟这别个院子的主人,一个沈姐姐甩手掌柜,一个弃奴哥哥对他温和得不行,挖了就填回去。
沈明微瞅着小谷的朝天辫,唤了一声,又朝他招招手。
小谷靠近,她露出甜美的微笑:“我给你看个惊喜,闭上眼睛。”
小谷听话地闭上眼睛。
“好了,睁开吧。”
小谷睁开,看到沈明微怀里的东西猛地后退一步,被吓得摔了个屁股蹲。
只见沈明微怀里趴着一只狗狗戏偶,通体黑色,只有缝制的眼白是白色的,真皮缝制,皮毛光滑,看着便是栩栩如生,恍若一只新生的幼犬。
这只犬形戏偶是沈明微托萧容与进城买的,是她在萧容与出现时,求了半天,萧容与这个宅男才愿意进城帮她买来。
只是她也没料到萧容与竟真能买到这么仿真的戏偶。
小谷摔坐在地上,小嘴一张就要哭出声,沈明微眼疾手快狠狠给了戏偶一拳,戏偶在她的铁拳下身体变形扭曲。
这一幕直接给小谷看呆了,张着嘴忘记要哭还是要吃惊。
沈明微柔声说:“小谷你看,这只是一个戏偶,不要怕。”邦邦又给两拳。
小谷这才起身靠近,低头仔细观察。
沈明微在一旁循循善诱:“小谷,它只是长得像咬你的那只狗,你把它当做那日咬你黑犬,亲自打一顿出气。”
她将戏偶送进小谷怀里,小谷起初胆怯,片刻见戏偶果然是假的,在鼓励下,便将它接过来狠狠摔在地上。
“对,小谷,踩它,嗯……好吧,咬它也行……”
小谷玩得精疲力尽,沈明微让他将沾着尘的戏偶抱起来:“小谷,你还怕它吗?”
小谷摇头。
“对,你不要怕的,它是假的。可真的狗狗也是这样的,之前你拿石头砸它,它害怕极了,这才咬了你……答应姐姐,下次不要拿石头砸狗了好吗?”
小谷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明微想将他揽过来抱抱,瞥见那小谷怀里那脏兮兮的戏偶和他那双指甲盖都沾着土的小手。
她转而拍了拍小孩的肩膀将人送出去,温声道:“好了,小谷拿去玩吧。”
院中,姐弟和谐共处的温馨场景被人尽收眼底。
弃奴站在黑门边的阴影处,光影切割将他温良俊朗的面容扭曲。
他紧紧盯着那只黑犬戏偶从少女怀中转移到小谷手中。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戏偶,这是萧容与给她的戏偶。
明微也和他说过的,只是他还为来得及去买,他就不记得,是萧容与又占了身体。
萧容与比从前出现得更频繁了,他不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次再睁眼,明微都会和他说曾发生什么,可是他不记得,他没经历过,那不是他……
弃奴恍神,捏在门框上的指尖用力到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