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归星 > 20. 我愿意
    就在云星迴刚离开山谷不远,准备飞奔回去的路上,夜空中飘来一阵悠悠荡荡的埙声。

    可云星迴权当只是哪位伤心人排遣愁绪,并没有理会。

    他一心扑在赶路上,生怕回去晚了,被师父发现,惹他心急。

    可往往人越乱,越有人来添乱。

    那乐声像是全为吸引云星迴而来的,见他步脚不停,又孔雀开屏似的,换成了念诗的声音。

    “天有枢兮执其纲,地有围兮列八方。时序行兮不可乱,万物生兮各有常。”

    “大半夜的这么大声念什么诗啊,扰民……”云星迴抱怨着,他刚想大步向前,忽然觉得不对:“这声音我好像听过……”

    果然,他随即便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拉长了调子的:“皮……”

    云星迴头皮一麻,不等这话说完,转身就跑。他虽无修行,速度却比两年前快上许多,身形如急风掠过,林叶刚动,人已在数丈之外。

    “猴儿!”

    这声称呼终而还是落地,云星迴懊恼跺脚,要是有修行傍身,何愁跑不过这疯子。

    不过,腿上功夫输了,嘴上功夫却不能输:“不系舟!你在我儿时,欺我师父,这回还敢露面!”

    “哪来这么大的火气,”那声音带着几分自得,“怎么,我写的诗不好么?神爷我可是在铁围山都留过墨宝的!喂,皮猴儿,还有两句,听是不听?”

    云星迴自然已不是五岁时只会装晕的孩子了,他眼神向上一挑,“听啊,怎么不听?夜里风大,你离近些,我听不清。”

    不系舟忽然变得像个孩子般高兴,伸出食指在空中连连点着:“好,好!你且听好……”

    “欲垂星梯铸天狱,刻尔真名入我忘。玄牝吞兮星为篆,提笔独判十三……”

    他念得越是投入,神色便越是兴奋,仿佛自己的旷世才情终于得见天日一般。

    云星迴心知跑不掉了,可见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实在气不打一处来。

    眼见不系舟最后一句即将脱口,他瞅准时机,结结实实一脚踩了下去。

    “诶呦!”不系舟吃痛喊道。

    “上回就是这只脚把我在空中踢来踢去的!”少年愤然道。

    “你等我念完了再……”不系舟呲牙咧嘴,伸出手指点着云星迴,满脸不甘。

    但不知是哪来的执念,他强忍疼痛,又要开口:“提笔独判十三……啊啊啊!”

    这次,云星迴又咬住了不系舟的耳朵。

    奇怪的是,不系舟虽是疼得五官挪位,却并未如上次那般,行事粗鲁,只是连声道:“你你你……你放开我!让我念完!”

    见此情此景,云星迴心里不由得起了嘀咕:这疯子居然没动手?难不成是修行被废了?不对,师父说过,他本就不是修士,没有星图。

    不过,云星迴敢这么惹怒不系舟,也并非全凭莽撞。

    自五岁那场草垛事件后,不系舟虽未见血见肉地伤到云星迴,可他想拐孩子的心仍是让云汉圃内的诸位提心吊胆。

    可众人苦于云星迴体内无法直接承载星力,于是便各分一缕本命星力,汇入了他左臂的紫萝藤残枝里。

    这残枝平日里虽对星力无甚反应,但其内磅礴,是承载星力的好容器。

    因而云星迴如若遇险,紧捏藤条时,他们自会感应。

    但少年此时又想到,长辈们今日因祟气之事,一直在奔走辛劳,便决定先观望,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所以,既有这后手,云星迴便想着,不如趁对方尚未彻底疯癫,先把往日受的气出了。

    再者,凭心而论,眼前的不系舟与上次相比,似乎从嗜杀狂徒变成了荒谬话痨。

    既然如此,不如先激他一激,探探虚实。云星迴心中正作如此盘算之时,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

    不料,这细微动作,竟被不系舟察觉。

    这蓝衣男子一把拎起云星迴,紧盯着其左臂上那截紫萝藤残枝。

    “啧啧,我说你这皮猴儿怎么敢这般放肆,原来揣着护身符呐。”

    不系舟凑近嗅了嗅,“嗯……这残枝里有不少人的本命星力……靠山挺硬啊。”他鼻翼翕动,忽然又道:“你昨晚吃的烤羊肉……”

    “大人,您又跑偏了。”这次的声音,出自不系舟腰间的玉埙,随是抱怨,语气中也仍带着恭敬。

    “咳……无妨。”不系舟略显尴尬地回应玉埙中的声音,继续嗅着那紫萝藤残枝,脸色却蓦然一沉,“月无璟?他在何处?说!”

    “什么月无井,月无湖的,你放开我!”云星迴悬在空中踢蹬挣扎,生怕不系舟凭这缕气息定位到长辈们,只想尽快脱身。

    “喂,我可不是跟你来斗嘴的。我跟着退斋先生……”说到这里不系舟得意地拍了拍玉埙,“学了七年你们正常人的礼仪,为的就是能够跟你好好说话。”

    “跟我?好好说话?”云星迴脖子一伸,右手指着自己鼻子,“你拎着我也是为了跟我好好说话吗?”

    “哦,对对对……”不系舟刚想像往常一样将云星迴随手一扔,但他在玉埙的注视下,急忙收手。

    蓝衣男子以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似是有了主意。

    只见不系舟全程拎着云星迴,先是引山泉冲洗面前巨石,再弹指生出蓝色火焰炙烤石面,随后又唤夜风,卷落月下槐花,碾作香粉握于掌心,最后才将云星迴平放在尚有余温的巨石上。

    最后他看着云星迴,十分自满地说道:“我看这世间人,皆以诸多仪式彰显郑重。现巨石已清理干净,人也已就位,槐花香气扑鼻,可以开动……哦不,开坐了。”言罢,便将手中攥着的槐花粉用手指捻着,均匀撒在云星迴身上。

    “你那退斋先生是烤串师父吧!”云星迴气得扑落满头香粉。

    唉,大人,您忘了该垫层荷叶。烤起来……哦不,坐起来更舒坦。”云星迴算是听出来了,这退斋先生也是半个疯的!

    “对哦!”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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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大喜,一巴掌拍晕了玉埙中的退斋先生。

    “我没功夫看你们在这发疯,我还要回去救师父!”云星迴说着起身便要愤愤然离去。

    “小子,你的至亲们会尽数化为石像,”不系舟语气急转直下,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而你的力量便是拯救这一切的关键。”

    他扣住云星迴的手腕,目光似毒蛇般在黑夜中泛着幽光。

    云星迴对上不系舟的眼睛,内心一怔,但却并没有立刻挣开。

    翌日清晨,玉髓芝田旁。

    除去苏芒,古徒等四人皆已到场。

    他们望着田垄间的残余黑色祟气,面色凝重。

    禺婴城俯身,手指探入祟气黑雾,片刻后摇头道:“泰一先生,虽祟气核心已去,但这祟气已然深种星药根系。村民尚可医治,这村圃内的各处药田,恐怕只能悉数毁去,重头再来了。”

    一旁的古徒闻言,眉头紧锁。

    “帮帮我们吧,泰一先生……”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阿巧跑了过来,少女停在古徒面前,哀求道:“这丹木果药田从播种到收获,都是阿娘的心血。我们知道各位星主大人都已尽力,苏芒大人还因此病倒了,可是……”

    “胡乱说些什么!大人们不正在想法子吗?”阿巧爹紧跟着追来,拽着女儿就要往回走,连声道歉,“大人们莫怪,阿巧年纪小不懂事,见她娘病倒就急昏了头,口不择言。”

    这阿巧爹一身布衫,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他头戴方巾,举止温和,言辞间满是恳切,“诸位大人待我等村民如亲人,平日里吃穿用度本就多有贴补,已是仁至义尽。都怪阿巧娘自己心窄,一想到多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便一病不起……我回去宽慰她两句便是。只是,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人可愿……”

    阿巧爹说得没错。

    在云汉圃这无星之地,需化星光为药力的星药之所以还能生长,全赖古徒五人维系。

    他们五人,与其说是星主,不如说是女夷恩主以神力点化的五颗人间星辰。

    古徒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当他在家乡谒圣原,即将被烈火焚尽之际,他见到了女夷恩主。

    在那濒死之时,少年古徒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日月二神献上最后的祷言。

    他不畏惧死亡,他只怕祖辈的信仰,如薪柴一般,在这业火中一并断送。

    不知是否他的心念真能与神明相通。

    就在少年的意识被热浪吞没前,忽有数条紫萝藤刺破火烧乌云,如天幕般垂落眼前。

    那藤蔓缠住他灼伤的手臂,顿时清凉之意流遍他周身。

    他眼含热泪,抬头的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传说中的未竟之地。

    只见那神女自紫色天幕中现身,垂眸俯视。

    一双紫金眼眸,平静如湖水:

    “信仰将绝,薪火欲熄。汝可愿舍此身,成不灭之星?”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