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薄荷软糖 > 7. 距离
    夜里高烧不退,许辞树睡得极不安稳。

    他一会梦到第一次获奖的颁奖典礼,外面暴雨倾盆,他满怀期待地站在雨幕中等,却只等来了许业安的秘书。

    一会梦到寂静昏暗的房间里,他单薄清瘦的身影伏在课桌前,额头冒着汗,嘴唇抿到发白,而他强忍着不适,坚持做完最后一题。

    那时候他陷入一个自我编织的陷阱中,认为只要他足够优秀,父亲就会高兴,就会多抽空回家陪母亲。所以从小到大,他一直以近乎严苛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要做最好,要拿第一,要出类拔萃。

    他确实做到了,可换来的不是家庭和睦,而是父亲的虚荣心和掌控欲。他强势地为他铺路,频繁带他出入应酬场合。正因为这样,他提早见识到了人性的虚伪与贪婪。

    然而这些还不够,许业安还会干涉他交友。

    他始终记得十七岁那年,许业安为他办了场生日宴。

    楼下灯光璀璨,高朋满座。他带他站在三楼,晃着红酒,以睥睨的姿态俯视人群,“看到了吧?今晚到场的这些人,才是对你有用的人脉。”

    “辞树你记住,交朋友就是交换资源,人和人之间的往来都是因为有利可图,如果你什么都不图,就只能被利用。”

    许辞树沉默地看着许业安,这个曾经他总渴望见到的人,早已变得扭曲傲慢,令人厌恶。那一刻,他萌生出强烈的欲望,他要逃离。

    于是他更加努力,高三那年顺利通过A-Level和Step考试,拿到剑桥录取通知书。那是他第一次远离许业安,跨越近一万公里,去了想去的学校,读了喜欢的专业。

    在那里,他认识了同专业的何絮,也就是kael。

    kael为人周到、正直。他们聊得来,有共同爱好和目标,很快成为了朋友。在校期间,他们一起攻学术,做研究,刚毕业就合资创业。

    许辞树正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许业安让他继续在国外深造,他选择回国。

    许业安让他接手企业,他选择创业。

    许业安教他交友要向上兼容,他偏不,他信自己,也信朋友。

    他那么热诚地投入到事业中,还以为人生就此要脱离掌控。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在公司筹备的最后阶段,kael把核心数据卖了。

    他背叛了他,不对,应该说,他一开始就是许业安的人。

    “儿子,送你的毕业礼物还满意吗?”

    当许辞树把许业安这条消息贴到kael面前时,他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那天是许辞树人生中第一次爆粗,他撕了企划书,砸了办公室,摔了他们共同赢来的奖杯。

    愤怒到极致时,他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人生总会变好的。

    其实不会,根本不会。

    因为这个世界TMD烂透了。

    奖杯撞击墙面,瞬间炸开,无数透明碎渣乱飞。许辞树仿佛也随着它们一起下落,掉入一个黑洞,天旋地转,越陷越深。

    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辞树猛然惊醒,心脏狂跳,睡衣已经汗湿,紧紧贴着皮肤,他大口喘着气。

    “许辞树,你睡了吗?”乐然隔着门,小声地问。

    她还是放心不下,北方换季的流感很厉害,不吃药是不行的。于是送走那群人后,她第一时间给许辞树发了微信,但他一直没回,没办法只能来敲门。

    乐然抬起手,准备敲第二次,门开了。

    只开了半扇,许辞树几乎隐在房间内,一手扶着门框,垂眼看她,嗓音喑哑,“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点药,”抬起头,一眼看到他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乐然急道,“天啊,你真的发烧了。”

    完全顾不上别的了,她直接从他胳膊下钻进门,奔着茶水台去,调饮水机水温,再接一杯温水。

    许辞树没什么力气开口,慢慢拖着步子,坐到旁边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眼前一片黑,耳边是她如同潮汐般忽远忽近的声音。

    “你今晚喝了酒,所以我没带头孢那些。对了,你是风寒还是风热?”

    没等他回答,她又继续道,“还是先吃退烧药吧。如果明天没有好转就去打吊针,那个比较快。”

    水放到茶几上,她低头看着说明书,点点头,“这个吃一粒就行,给。”

    许辞树缓缓睁开眼,药递到了面前,他没接,反而看向她。

    这会头脑仍不清醒,思绪很乱,实话说,后面她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清。只是看着她关切的表情,脑海中很多画面开始闪回。

    他想到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

    她人很好,不止是作为管家的那种好,而是像对朋友、对亲近的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友善和体贴。想到这里,自然而然想到那些同学,想他们一开始的百般热情,再想到今晚的原形毕露。

    身上滚烫的温度就这么骤降,他偏开头,无声冷嗤,过后才低缓地问一句,“那你呢?”

    乐然微微愣住:“……什么?”

    他重新看过来,立体眉骨下那双眼黑而沉,静静注视着她,“你又有什么目的?”

    “啪嗒”一声,药从手中掉落,乐然不自觉后退一步。

    房间只开两盏床头的橘子灯,那点微弱的光亮映在他眼中,化作锐利的碎冰,直白剖开夜色,毫不避讳地显露出他此刻的嘲意、不耐,以及足够吞没她的冷淡。

    她终于知道她去搬花那晚,还有她发现他在吃药那天,他眼神里一晃而过的神色究竟是什么了,原来并不是困惑,而是疏离和防备。

    窗外的风不住刮着,撞击玻璃发出沉闷声响。

    乐然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那股凉意就这样透过窗缝,灌入她的口鼻。肺里冰凉一片,心脏也像被捏了下,变得皱巴巴的。

    她好像被他讨厌了。

    *

    几乎一整晚没睡。

    乐然靠着床头,环抱膝盖,反复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可她完全没法思考。

    只要开始复盘,就会想到他对她说的话,他的语气,他看她的神情。紧接着,心里又闷又胀。

    说没有情绪是假的,但不是生他的气,而是委屈,她觉得自己冤枉,真的好冤枉。

    乐然垂下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当下便决定,想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去打扰他了,反正他也不会想见到她。

    隔天一早,她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米粉,搭配一块树莓开心果小蛋糕,和一杯热可可。

    在哄自己这件事上,她向来是专业的。

    吃饱喝足,心情好了大半。乐然慢悠悠往前台走,迎面撞上正要出门的杨昭蓉。

    “来得正好,”她急匆匆交代,“桌上我给你留了东西,等小许醒了,你给他送过去。”

    乐然张了张嘴,杨昭蓉又补充,“人家是客人,又是你同学,你平时多关照关照,啊。好了你爸在外面等着呢,我出门了。”

    她说完就走,乐然话全卡在喉咙里,愣是一个音节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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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发出,而后在看到桌上的东西时,随着一口气叹了出去。

    半小时后,乐然端着托盘站到许辞树房间门口。

    她想过了,杨女士说得对。他是客人,是病号,首要的事是养好病,剩下的都是次要。

    乐然把托盘放一旁地上,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三下之后,耳朵也贴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所以一切声音都很明显。先是脚步声,紧接着是他低沉疲倦的嗓音,“哪位?”

    她没应,转身便跑,速度极快,以至于许辞树开门后,寻遍四处,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准备回房间,一转身才看到门口摆着的东西——退烧贴和药,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粉,上面铺满了虾仁。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

    有关昨晚的事,那些画面,这一刻才涌入混沌的脑中。

    但很多细枝末节,他记不太清。印象深刻的是在他问完那句话后,她的表情。

    错愕又茫然,有那么一段时间,她都呆站在那,一动不动。许久许久后,似回过神,眉眼中一点一点爬上无辜,又绵长地漾开,就那样蹙着眉看着他,边摇头边结结巴巴地开口,“不,不是,我没有。”声音轻而颤。

    等他再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跑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不过路过门口时,又帮他轻轻带上了门。

    许辞树皱眉闭眼,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得找机会跟她道歉。

    ……

    然而这个机会始终没找到,一方面许辞树发烧反反复复,很少出房间。另一方面则因为乐然,她总刻意避着他。

    东西还照常送,就是见不到人。

    许辞树以为她对他有情绪,实则不然,她单纯在做“物理隔离”。

    只要不见到面,理性就能回归,她才能把整件事情理清楚。

    许辞树是完完全全误会她了。

    这还是她从方杰嘴里撬出来的。

    其实许辞树早就跟方杰提过,尽量别来民宿找他,毕竟是休息场所,怕影响到生意,他不想给乐然添麻烦。

    方杰却一脸不在乎,说没事,乐然开心得很。小姑娘本来就喜欢热闹也喜欢吃,这阵子她又能吃好吃的,又能收钱收礼物。况且他们同学有个探店博主,上次发了民宿照片,还帮忙宣传吸引顾客呢,这种好事谁会拒绝?

    “你胡说八道!”乐然跳起来拧他耳朵。

    天杀的,她好不容易才跟许辞树走近了一点,结果全被这他张嘴给毁了。

    难怪许辞树会是那种眼神,难怪会说那种话。

    在乐然的视角,她为他们叙旧提供场地,是不想扫兴,是她在奉献。

    而在许辞树的视角,他是因乐然才妥协忍耐。

    更别说有几次还是她上楼去叫的人。

    所以他才会误以为,乐然和那群人是一起的,是一样的。

    得知真相,乐然又气又急,加重手上力度,始作俑者在一旁疼得呲牙列嘴。但她这会没空殴打他,甩手交给沈雨微,自己则急匆匆走出办公大楼。

    她得跟许辞树解释清楚。

    不过也不能只是干巴巴地解释,返程路上,乐然特地买了吃的,想着待会好好谈,平心静气地谈。

    紧赶慢赶回到民宿已经是半小时后。

    保洁阿姨隔着玻璃大老远看到她的车,推门朝她跑来,“哎呀小乐,你总算回来了!”

    乐然正从后座提东西,反手关车门,“怎么了?您别急。”

    “不急不行啊,316的客人退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