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席间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怎么敢来的啊。”
“听说车祸的时候他也在车上,祁昭死了,他居然半点伤都没有。实在是太蹊跷了。”
“这楚楚可怜的样子,怪不得能把人勾得什么都忘了,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着他。”
禹秋宁在一片议论声中,脊背挺直,置若罔闻地走入厅内。
明明是素净到极点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方的那颗,却依然衬得脖颈脖颈线条修长清冷,像是雪白无瑕的天鹅。
他经过的每一个人,嘴上说着轻蔑的话,视线却像是被黏住似的跟了一路。
站在棺木旁的祁夫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然而不等她再度发作,身旁的祁父立刻拉住了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祁母扫了一眼满场的宾客。
尤其是坐在最前排的宋家人,只能硬生生将满腔的怒火给咽了回去。
禹秋宁抱着那束精心挑选的白玫瑰,走到最中央的那口棺木旁。
好几天没有见面,棺木里的人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仿佛他一眨眼,祁昭就会笑着醒过来,对他说:“宝宝,怎么不开心?”
禹秋宁的喉间顿时一堵,像被什么酸涩的硬物堵住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来之前,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接受现实,见最后一面要开开心心的,绝对不能哭。
这样让祁昭见了会担心。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视线还是很快变得模糊起来,眼泪涌上来,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断了线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怀里那束纯白的玫瑰上,如同露珠般。
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打算看笑话的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可能是什么同情心泛滥,而是那新寡脸上无助的泪水,莫名有种强烈的吸引力。
他们的目光像是被钉住,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有人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居然也被吸引的瞬间,逼着自己别过头,低声骂了句“操”。
却没撑住几秒,视线又忍不住黏了上去。
禹秋宁却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些视线。
他只想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进熟悉的怀抱,放声大哭,把这些天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可最终他只是红着眼,弯下腰,将那束代替自己的白玫瑰,珍重地放入祁昭的怀中。
-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禹秋宁站在那块新立的墓碑前,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摩挲过那些刻痕。
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老公,我之后会经常来看你。”
风穿过山岗,刹那间吹起他的额前垂顺的黑发,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远处,几道视线正灼灼地盯着他。
为首的权贵子弟叫赵显。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饶有趣味地盯着看。
“现在总算明白阿昭之前连宋家的婚约都敢撕,还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要换成是我,估计也舍不得放手。”
旁边熟悉他秉性的人,立刻明白他是起了兴趣。
“赵公子平日里在娱乐圈里,什么美女帅哥没见过,还会有您见了放不下的?”
赵显不务正业,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不过赵家底子厚,他运气也好,赶上近些年文娱行业发展迅猛,弄的几个公司都出了不少爆火的艺人和作品。
一些急于出头的小艺人,就会主动凑过来。
只是他们这些人玩得疯,骨子里带着点轻佻傲慢,玩起来没轻没重,不是普通人能够消受的。
上一个讨好赵显的小明星,一个月去了三趟医院。
“那些货色?”
赵显的目光黏在那道背影上,“他是阿昭的妻子,那些货色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另外几个只是随便看热闹的人,此刻也不自觉地靠了过来。
“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谁看了不心软。”
“祁昭以前把他藏得也太严实了,这要是早点带出来……”
说话的人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上嘴,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见没人注意,视线不约而同地又飘了回去。
辽阔的天地下,他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大概前面哭得太多了,眼底的红怎么都消不下去,看上去像是一阵风都能吹散了。
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那双干净清澈的眼里流露出的爱意,如此的纯粹,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污浊。
像是山尖未被触碰的雪,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让人想要靠近,想要打碎,想要看他露出更多的表情。
赵显心头忍不住发痒,竟然一刻都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直接上前搭话。
但他刚迈出两步——
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他的面前,彻底隔绝了他窥探的视线。
赵显的眉头瞬间皱起,正要发作。
一道让人心底发寒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赵显,别忘记这是什么场合。”
对上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墨绿色眼睛。
赵显心头猛地一沉。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瞬间让他清醒过来。
赵显飞速换上笑脸,十分圆滑地解释道:“您误会了,我就是看嫂子脸色很差,想过去问问情况,想着能照顾就顺手照顾一下。”
“既然你清楚他的身份,就别起不该有的心思。”
赵显连忙再三保证道:“那是当然,阿昭是我兄弟,我肯定不能那么做。”
宋敬训没有再看赵显。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单薄身影上。
他看的时间不长,不过一两秒。
但那一两秒里,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转身离开。
赵显松了一口气。
身边人压低声音道:“宋敬训到底什么意思啊?他这种人居然也会突然多管闲事。”
“难不成,他也看上了?”
“想什么呢?也不看看那是谁。一个死了老公的男人,什么值得人人惦记的。”
话是这么说。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眼睛还黏在禹秋宁身上,半天没挪开过。
-
禹秋宁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想起要离开。
初秋的天气,又是山里,太阳一落山气温骤降。
他不会开车,而原本说好停在那里等他的出租车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在。
山风一阵一阵地灌进衣领,禹秋宁冷得有些受不了,看着手机上面的打车软件。
显示附近没有司机。
他加了几次价,可始终没有人接单。
就在他想找个地方避避风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那疼痛来得突然,像一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下。
禹秋宁捂着肚子蹲下来,背弓成一个弧度,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可腹部的绞痛没有丝毫减轻的意思,额头的冷汗反而越冒越多,视野里的东西都变得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点开了微信置顶,备注是老公的号码。
“嘟嘟嘟……”
始终无人接听。
祁昭如果还在,不管在多远都会来接自己的。
哪怕是在国外,他也会坐最近的航班飞回来。有一次他半夜发烧,祁昭从另一个城市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赶回来。
可这个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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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劳斯莱斯停在他面前。
车灯打在禹秋宁身上,照亮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陌生的男人急忙上前,扶住禹秋宁的手,“你没事吧,快上车。”
禹秋宁连声谢谢都说不出,被扶上车后排时,车里的暖气才终于让他冻僵的身体有了一点知觉。
“先去医院。”
身侧响起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
禹秋宁回过头,才注意到后排还坐着人。
车外的光偶尔扫进来,宋敬训隐在暗处,轮廓冷淡锋利,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神色。
禹秋宁立刻明白过来,是眼前的人允许自己上车,连忙道谢,“周砚先生,谢谢您。”
坐在驾驶位的周助理愣了一下,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上司开了口,
“不用。”
宋敬训看了一眼前排的驾驶位。
周助理立刻闭上嘴,目不斜视地继续开车。
车子开到了宋家旗下的一家私立医院。刚过停车场入口,医院的人就接到了消息。
只见院门口站着两名医生。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院长亲自迎接,见到宋敬训下车,立刻笑着打招呼,
“宋先——”
宋敬训抬手打断了,“帮他看看是什么问题。”
“好的,您放心。”
院长立刻领会,侧头吩咐了身边的另一名医生,“你亲自带这位先生去检查,不可以有半点怠慢。”
禹秋宁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看病体验。
没有复杂的手续流程,直接一路绿灯,连排队等待的时间都没有花。
很快,他做完了所有检查,坐在了院长的办公室里。
而那位周砚先生自然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又矜贵,反倒是对面的院长看起来十分拘谨。
禹秋宁今天听到了太多难听的话,祁家和祁家所认识的人大多都看不起他,所有人都恨不得绕着他走,根本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而眼前的人,虽然看着不太好接近,却主动对他伸出了援手。
禹秋宁心里很清楚的,祁昭已经死了,就算是旧识,也没有必要再搭理自己。
毕竟他没背景没钱,帮了也不会有任何回报。
他走过去,坐下后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后者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检验科的医生拿着所有报告走了进来。
看到禹秋宁时,眼神带着几分诧异。
禹秋宁穿着件修身的黑色衬衫,头发略有些长,遮住了耳朵,让他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柔和。
但即使这样,也绝不会让人错认性别。
检验科的医生微微皱了下眉,“院长,病人的情况有点罕见。”
禹秋宁茫然看着他们讨论。
回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反常症状。
嗜睡、恶心,但这些都被他当成了普通的小问题,根本就没有怎么重视过。
如果他真的是得了绝症,禹秋宁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可惜。
既然他都是要死的,那祁昭就更不应该救他了。
这么想着,他的眼眶又红了。
浓而密的眼睫沾上了水汽,眼尾红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掉出眼泪来。
宋敬训侧头看他一眼。
似乎短短几天,他看起来又清减了很多,原本就小的脸,现在看起来还没巴掌大。
像是只精心养在室内的猫,不会捕猎,不分好坏,失去了主人之后随便一点雨水都会打湿他那身光泽柔顺的皮毛。
院长看完报告,笑起来倒是十分和蔼,“的确是有些罕见的案例,但不用担心,这样的病人我也接诊过十几个。”
禹秋宁道:“您直说吧,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你没有生病,而且我得恭喜你,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