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是一起回王府的,从集市回去的一路,凌轩没有说南下救灾的经历和游说嘉江堰的事,文岁也没有说浣江的浴火重生,只是并肩走着,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回到王府时,明珠已在门口等着。
看到肩并肩的两个人,明珠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然后忙迎了上去。
“殿下,给我拿着吧。”明珠接过凌轩手中的篮子,“您一路辛苦,这可算回来了,文岁姐姐一直惦着呢。”
文岁瞪她一眼:
“就数你话多。”
明珠窃窃笑着,并不害怕。
“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去书房等我,咱们议议事。”凌轩对文岁说。
这次他南下收获不少,历经水患,南部诸郡可谓损失惨重,他查勘灾情,协助地方救灾,下达的命令都精准有效,令诸官员钦佩不已。
汛期过去,灾情初平定后,凌轩就提起嘉江堰的事情,所有地方官员无不连声附和,与之前文岁游说时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真是怕了,且此次嘉江旧坝已溃,如果不动工修建嘉江堰,整个嘉江流域的百姓都会天天生活在恐惧之中,加之朝廷已许可修建,于是地方官纷纷表忠心会全力支持浣江修建嘉江堰。
尤其是浔江。太守郭长青又是出钱又是出人,浔江是富郡,人力物力都非浣江可比,虽此次水灾蒙受重大损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态度让凌轩心下一定。
凌轩将此次南下经历一一对文岁说了,听罢,文岁若有所思道:
“如此,确是很好的,但对于凌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他可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你且放心,他们都注意着呢。”凌轩意有所指,文岁会意点头。
两人足足议了两个多时辰,将各自的情况互通,并商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大到嘉江堰的具体方略和浣江的整体走向,小到今天晚上吃什么,都说了个透。
“对了,我之前和杨针说,等‘何北’回来,就邀请她来家里吃饭。”文岁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提前与你商议,抱歉。”
“这有什么。”凌轩摆了摆手,“杨针本就是我们的朋友,又是老杨的女儿,我也不愿意一直瞒着她。”
两人私下里说话经常肆无忌惮,有时候会带上故乡的口癖,但一旦有旁人在,就绝不会出现此类言语。
听凌轩这样称呼杨太守,文岁便也明白,他是将杨一清真正归入到自己人的范畴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凌轩抬头看了看窗户外的日头,“这么晚了,你饿不饿,在浔江的时候我学了一道地方菜,今天做给你吃。”
文岁笑着应下,不由得有些期待。
而当凌轩挽起袖子进了王府的厨房时,厨娘和下人们并未惊诧,只是按照规矩行礼后就各做各的事去了,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负责厨房的管事来到凌轩身边,询问殿下今日打算做什么吃食。
“浔醋酱鱼?”得到凌轩吩咐后,管事点点头,“料都有的,不用特意采买,小人这就去给殿下备上。”
不多一会儿,所有食材、调料都被搁到了凌轩手边,鱼也都被处理好,裹上了去腥的腌料。
“你可以下去了,接下来本王自己来就好。”凌轩对管事说道。
待到水烧开,凌轩将鱼放入锅中,管事将翻转过来的沙漏轻放在灶台边,随后立在一旁等待凌轩吩咐。
凌轩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注视着沙漏心中算着浸煮的时辰。
待到时辰到后,将鱼捞起装盘,他执勺,取煮鱼原汤,兑入米醋、白糖、酱油等调味料,撒上细碎姜末,淋入粉芡,手持锅勺缓缓推搅,眼见汤汁熬成琥珀般透亮的浓汁,便亲手一勺一勺浇遍整尾鱼。
甜酸香气瞬时漫开,混着姜的清烈,溢满半间厨房。
这做法很像故乡的西湖醋鱼,但料汁和做法上有许多不同,凌轩还按照自己的想法加以改良,成品看起来分外诱人,令人食指大动。
鱼被管事小心端起,与其他晚膳膳食一起由下人送至前厅,不用凌轩特意叮嘱,他们也知这道浔醋酱鱼要摆在餐桌中心位置。
因沾染上了油烟味儿,凌轩回房准备换一身干净衣服。
他换衣从不用下人侍候,只选了一身轻便舒适的淡色锦衣,从衣柜中取出时,看到了旁侧被小心放好的贵妃缝制的“孔雀衣”,唇角禁不住微微一翘,多看了看才关上柜门。
等凌轩到了前厅,文岁已经坐在桌边等他,明珠侍立在旁,正与文岁说着话。
“殿下。”见凌轩来,明珠福身行礼。
“免礼。”凌轩颔首,“明珠也没用餐罢,别站着了,一同坐下吃吧。”
凌轩虽这样说了,但明珠却不能应下,她笑着说道:
“多谢殿下,但我已经吃过点心啦,现在一点也不饿呢。”
凌轩见状也不再坚持:
“罢了,那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侍候。”
明珠偷偷与文岁挤挤眼,然后弯身告退,离开前嘱咐在门口侍立的下人几句,让他们打起精神,多关注着点殿下何时用完膳,莫要让上次的事情再发生。
文岁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掩嘴一笑,压低声音与凌轩说道:
“还不是你上次吓着明珠了,你看她紧张的。”
凌轩摇了摇头,装模作样长叹一声:
“只是收拾个桌子,洗个碗而已,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凌轩南下之前,有一日在前厅独自用膳,他喜好用膳时思考公务,不喜人打扰,因此下人通常都在门外等候吩咐。
那日凌轩胃口不佳,吃了几筷子就没兴致了,唤了几声下人不见有人进来,也没有在意,起身将碗筷收拾好,出门也没看到人,于是自己打了盆水,坐在院子里清洗起来。
明珠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尊贵的晋王殿下坐在小板凳上挽着袖子吭哧吭哧洗碗的模样,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那日负责伺候前厅的下人回来时见此情状,直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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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晋王殿下恕罪。
凌轩对下人很是宽厚,用膳时鲜少用人伺候,只是膳后收拾一下而已,因此这个下人起了偷懒之心,算着时间去角落里打盹了,没想到今日凌轩胃口不佳才吃了几口,就造成这般局面。
明珠将那人好一顿训斥,还说要将人逐出王府去,反倒是凌轩浑不在意,没有治罪那下人,还让他继续留下伺候,只是象征性罚了当日工钱,以儆效尤。
两人谈笑间,文岁夹了一筷子鱼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嚼才咽了下去。
“如何?”凌轩问她。
“甚是不错。”文岁又夹了一块,“原本看这菜的样子很像咱们那边的西湖醋鱼,我还担心呢。”
凌轩忍俊不禁,他懂。
“说起来,我的肉夹馍还没有着落呢。”凌轩故作伤心,“某人心怀天下,却把我忘掉啦。”
文岁窘迫,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说笑,但忘记这事是她的错,如今被提起,还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明日就做。你、我、杨针,一人一个。”
“我要两个。”凌轩大义凛然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你怎么如此能吃,出去了一趟胃口都变大了。”文岁故意板起脸。
“是啊是啊,辛苦文姑娘了,万万不要嫌弃我啊。”
侍立在前厅外的下人注意着屋里的动静,听着内里时不时传出来的笑声,心生感慨。
当初因为他的疏忽,居然让晋王殿下自己收拾洗碗,被明珠责骂的时候他真的都快要万念俱灰了。
轻慢皇家,往严重里说可以称为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但晋王殿下不止没有问罪,甚至都没有责罚他。
至于一天工钱?
那几个钱罚便罚了,相比犯下的错不值一提,更何况在后来,晋王殿下找了个由头又给他赏了回去。
他们下人都说,晋王殿下是个大好人,好的不像皇家的人。
至于文岁,虽然名义上仍然是凌轩的婢女,但私下里府中众人皆心知,她绝非寻常婢女,既是殿下倚重的臂膀,亦是王府之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文姑娘也是个好人。那下人打了个呵欠,想道。殿下不在的时候,都是文姑娘操持王府,对我们这些人很关怀呢。
对了,上次负责洗衣服的李婶家,小儿子因为在水灾中救人受伤,少了一只胳膊,文姑娘听说后直接让账房给李婶支了五年的工钱,还让人把她儿子送到杨大夫的医馆,治伤的钱都是王府出的。
实际上,有感慨的又何止是晋王府的人,又何止这一个下人。
在凌轩和文岁一行人来浣江之前,浣江人人心惊胆颤,担忧尚算平稳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浣江也会步上被皇室盘剥,被宗室欺压的路。
毕竟在此之前,百姓们能听闻的有关皇室的消息,通常都是哪个宗亲打死了一个下人,哪个宗亲的封地赋税加重致使当地人活不下去的,实在没有什么好事。
我们还真是好运啊。那下人抬头望着天空,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