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堤后的洪峰在嘉江沿岸肆虐,浣江因提前疏散布防,虽然受灾内涝,但百姓鲜少遇难,但中下游各州郡的情况却几乎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凌轩遣老二老五快马报信,但各州郡对嘉江坝溃堤一事并无准备,一时间乱了起来,除却安邬、浔江等个别郡城还算调度有方外,其余的,只能用顾此失彼来形容。
虽然凌轩早就命杨太守通晓各城,即使不同意泄洪,也应做好嘉江坝溃堤的救灾准备,但皆没有被听入耳中去。
几日时间,滔天洪峰顺着河道奔流而下,冲破一座座低矮的土堤。
浑浊的黄水漫过城墙,吞噬郊外村落,屋舍轰然坍塌,木料与牲畜尸体顺着水流漂浮打转。
街巷间大水没过腰腹,来不及撤离的百姓哭喊奔逃,老弱妇孺困在高处屋顶呼救,四下沸反盈天,到处都是仓皇逃难的流民。
众官吏们此刻才终于真正慌了神,举措失当,兵丁民夫手忙脚乱,一边要搜救灾民,一边要抢救财货粮食,处处顾此失彼。
粮草被洪水浸泡发霉,道路断绝,药石匮乏,饿殍与伤者遍布,一派凄凉破败之景。
而浔江、安邬虽遵从凌轩警示,提前部署,有序撤离民众、开仓预备赈粮,勉强稳住了局面,但仍旧比不上浣江郡的周全妥当。
两城没有提前修整高地安置流民,逃难的百姓只能挤在城墙下的空地,风吹雨淋。
且缺少专业水工规划排水,城内积水迟迟排不出去,低洼街巷依旧浸泡在浑水里,霉变气息四处弥漫。
没有预先划分的避难处,伤者只能零散等待,抚恤规制更是一片空白,只能临时凑出微薄钱粮救济。
一时之间,整个北梁南部都乱了起来。
凌轩第一时间就将嘉江坝溃堤,以及嘉江沿岸的灾情上奏朝廷,听闻此事,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凌启面色晦暗,他恨这洪水偏偏这时候来,如此,他再也不可能压制凌轩的嘉江堰方略,反而会因为拖延方略的批复而被皇帝怪责。
“现在就盼着浣江大乱,最好多死些人,好串通地方官参奏凌轩……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凌启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
但事情却并未如他所愿。
几日之后,在朝堂之上,听到官员宣读浣江太守杨一清的奏折,凌启面上的泰然险些破裂。
“臣谨启:
今岁嘉江汛情骤烈,堤坝崩决,洪涛奔涌,祸及沿江千里。幸赖晋王殿下先见卓识、预为筹谋。未溃堤之前,殿下早已察得坝体隐患,屡饬沿江郡县整固堤防、预储粮资、迁徙民人,以备不测。
及溃堤祸发,洪峰骤至之时,浣江境内早已布防周全、民有归处、粮有储备、役有调度。殿下亲统浣江全域救灾诸事,条理分明,处置得宜。兵民各司其职,赈抚有序,是以洪水过境,浣江虽遭浸涝,百姓鲜有罹难、流民皆得安栖。
灾变初起,殿下心系中下游诸郡安危,不避劳顿,即刻遣亲信快马星夜传檄,遍报沿江州郡,预警洪峰险情,嘱令各处提前设防、疏散百姓,竭力为下游郡县争求生路,免万民尽遭滔天之祸。
今,天气晴霁,暴雨已歇,水势渐平。浣江全境积水尽数疏排,街巷田亩皆复旧观。境内伤亡、流民、损耗粮物尽数逐一核验造册,赈粮药资按需分发,民心安定,地方无扰,全境已然恢复生息。
臣伏惟晋王殿下仁心济世、谋略过人,临灾不乱、事前远虑,保全一方黎民,功德昭然,伏请陛下圣鉴。
臣诚惶诚恐,顿首以闻。”
若说此奏折为杨一清一人之言不足为信的话,那其他地方官员的灾情奏报,以及朝廷特使的回禀则更加清晰明朗。
中下游各郡的奏报中尽是哀鸿遍野之言,城中百姓伤亡无算,民不聊生,奏报中字字句句都是百姓的血泪,触目惊心。
反观浣江,首先承受第一波洪峰,却短短不过半月已基本缓了过来,并且没有用朝廷调拨救灾物资人员,仅凭自己就扛过了这次天灾。
若说这与晋王凌轩无半点关系,哪怕脸皮厚如凌启也说不出这话来。
皇帝对凌轩大加溢美之词,当众宣诏给予晋王厚赏,御笔朱批允其在南方灾情平定后着手修建嘉江堰,并要求工部给予钱财、人力的全部支持。
玉阶下山呼万岁,凌启跪拜时将额头紧贴地面,掩去眸中的冰冷与杀机。
作为晋王的母妃,贵妃也得到了皇帝的赏赐,但相比那些财物,她更欣喜于听闻凌轩有所作为。
“轩儿真真有出息。”贵妃高兴地握住锦月的手,“锦月,我起初只觉得这孩子勤勉、聪慧又有情有义,但居然还如此有才干,文治武功皆强,我真为他高兴。”
锦月也很高兴,附和着贵妃,身后是华阳宫的奴婢们来来往往将皇帝的赏赐抬入库房。
小凌鸢也嚷嚷着想哥哥了,贵妃松开锦月,用饴糖哄了她半天才好。
安福宫中的赵妃也由自己的方式得到了浣江的讯息,执着手中的信纸,她看着其上的“以工代赈”、“嘉江堰”、“堵不如疏”等词汇,眼中竟涌上湿意。
“娘娘。”阿元递上一条帕子,“要回信么?”
“回。”赵妃点头。
回信不过寥寥数语,只在最后特地注了一句——
“请君帮我多照拂那两个孩子。”
***
皇帝的赏赐随着钦差一起到了浣江,同时带来的还有嘉江堰的批复公文,以及一道旨意。
“老东……父皇让我统筹整个嘉江流域的救灾事宜,授予我全权。”凌轩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过几日,我会亲身前往受灾较重的几个郡查看灾情,浣江这边你多留意。”
“殿下放心。”杨太守木着一张脸。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晋王殿下一开始是想叫他们那位陛下什么。
凌轩点头。
此时的浣江已经平稳,文岁的法子效用很大,后经多次改良,已经沿用到了整个浣江的救灾中,人们干劲非常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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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轩的抚恤也已经落实,一百两抚恤金全部装到了罹难者家属的口袋里。
而由于在嘉江旧坝溃堤后第一批死亡的人都是听从于凌轩的命令在堤上巡视的,凌轩心中有愧,将他们的亲属一一安排妥当。
家中有子的,收入晋王府作为亲兵培养,有女儿的,王府出钱送到浣江最好的学堂念书。
对凌轩来说这只是应该的补偿,但在浣江百姓的眼中,这位皇室亲王殿下,简直是一位活菩萨。
在浣江,晋王殿下的事情被人口口相传,乃至于层层夸大,最后都被传成了圣人一般的人物,令人哭笑不得。
但作为太守之女,杨针知晓晋王本真的所作所为,对他的为人十分钦佩,有时也会向文岁提起,惹得文岁心虚得很。
“对了。”一日,杨针又说,“怎这么久不见何北公子?他也不来看你,你们两个可是生嫌隙了?”
“……”文岁张张嘴,“没有,他,他最近不在浣江,去别处了。”
“原来如此。”杨针点头,“他可有给你来信?人是否平安无事?”何北也是杨针的友人,她也是十分关心。
“挺好的。”文岁显得不是很愿意说这个话题,杨针只当她不愿与别的女子说何北的事,便也不问了,还因为她的小女儿姿态暗自笑了笑。
“杨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瞒着你一些事情,你会如何?”突然,文岁问道。
杨针愣了愣,注视着文岁,见她很是认真,丝毫没有说笑的意思,于是也认真思考后才回答道:
“我会生气,然后原谅你。”
文岁说不清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感觉,她并不想瞒着杨针,只是没有在最开始说出来,后来就失去了时机,现在说,就觉得有些刻意。
“杨针,等到何北回浣江,你去我们家做客吧。”最后,文岁说道。
“说起来,我确实从未去过你们的居所呢。”杨针笑,“当然可以,我很荣幸被你邀请,但现在,我们需要先把尾巴收了。”
起初,营地承担了接收难民、安置百姓的用处,但现在,浣江城内的重建热火朝天,营地的作用渐渐小了。
内涝被排空,越来越多的百姓被迁到城镇居住,虽然只是临时搭建的粗陋房屋,也比在郊外住帐篷要好很多。
顺便一提,城内临时房屋的灵感来自故乡的活动板房,是凌轩集合浣江的木工一起鼓捣出来的。
“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等到嘉江堰开工建设,嘉江两岸会重新繁荣起来,到时候百姓们会再回到他们过去一直居住的土地。”想到前些天凌轩说过的话,文岁莫名有些心潮澎湃。
她转头看向这片营地,这片她和杨针一起忙碌了月余的地方。
帐篷都还在,但大部分已经空了,人们都住进了城里,还留下的很少,基本都是些水工和民夫,时刻注意嘉江水位以防洪水,以及做一些嘉江堰开工前的勘察工作。
现在,文岁和杨针也要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