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兄为牢 > 12. 宫宴(上)
    葛津扬鞭驱马,动作利落,闻言嗤笑一声:“懂个屁!回你的树上老实当鸟,人间的事太复杂。”

    青雀轻嗤一声,倒真没了身影。

    马车一路疾驰,穿城而过,掠过繁华街巷,最终稳稳停在洛府朱漆大门之外。

    云嫣率先下车,回身小心翼翼扶着洛砚辞下车,步步稳妥,生怕牵动他肩头伤口。

    “不碍事,你回房便可,这件事不宜让旁人知晓。”洛砚辞在她耳畔小声叮嘱道。

    “那我晚些再来看兄长。”她乖巧点头。

    身前人的眼底染上喜色,“好。”

    她一路行至听梧院。

    院中桂树依旧繁茂,秋风拂过,细碎的桂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地面,香气清浅悠然。

    回到院落,侍女早已备好热水。

    简单用过几口饭,洛云嫣回房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汽洗去了她一身的风尘与血腥味,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积攒多日的沉郁。

    鸣蝉手持玉梳,静静立在镜前,为她梳理乌黑顺滑的长发,看着铜镜中少女,轻声开口试探:“小姐,可是决定要去参加今夜的中秋宫宴了?”

    铜镜光洁澄澈,映出她白皙清丽的脸庞,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茫然,多了几分沉静坚韧。

    她静静望着镜中人影,眸光坚定,缓缓颔首:“是。”

    前世,她怯懦避世,畏缩不前,被困在内宅方寸之地,任人摆布,最终落得和亲远嫁、含恨而终,让双亲蒙冤十八载。

    今生,她知晓身世,便再不能蹉跎度日,逃避退缩。

    中秋宫宴,汇聚大昭朝堂所有后宫妃嫔、皇室宗亲。

    那是朝堂势力盘根交错的中心,是窥探真相,搜集线索的最佳契机。

    她要踏入那场繁华盛宴,看清每个人的嘴脸,摸清朝堂各方势力的纠葛拉扯,寻找当年桑氏冤案的蛛丝马迹。

    她要借各方博弈,为双亲翻案,为桑氏满门洗刷十二载污名。

    鸣蝉眼底一亮,手上绾发的动作愈发轻柔:“小姐想得通透。”

    一旁立着的春芳适时上前,手中捧着一身雅致华贵的宫装,轻声提醒:“殿下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温宁公主,身份尊贵,与往日截然不同。今夜宫宴隆重盛大,殿下初登公主尊位,衣着妆容需拿捏分寸,不可太过张扬招摇,引人非议,亦不可太过朴素卑微,失了皇家体面。还是由奴婢为殿下细细梳妆打理妥当。”

    洛云嫣微微颔首,任由二人打理。

    青丝高挽,珠翠轻点,不艳不俗,清雅华贵。一身月白绣银线折枝玉兰宫装,衬得她身姿纤细挺拔,容颜清丽绝尘,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疏离的贵气。

    简单装点完毕,已然褪去了往日洛府庶女的卑微怯懦,尽显端庄气度。

    洛云嫣起身缓步走出房间,踏出院落。

    府外早已备好专属公主的鎏金马车,仆从肃立,仪仗规整,气派非凡。

    落座其间。

    车夫扬鞭欲行,车轮刚动,一道飒爽凌厉的身影骤然策马拦在车前。

    青鬃骏马昂首立在长街之上,马背上的少女一身劲装,束发利落,眉眼明艳张扬,自带英气。

    春芳连忙掀帘出声提醒,语气谨慎:“县主小心,莫惊了殿下车架!”

    洛寒姝稳稳勒住马缰,骏马踏蹄轻嘶,她垂眸看向车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语声清亮直白:“不必紧张,我无意冲撞车架。”

    她目光沉沉望着紧闭的车帘,语气带着几分善意提点,亦藏着几分清冷告诫:“天降殊荣,从来不会凭空而来。极致的荣光之下,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陷阱。”

    “你新晋受封,风头无两,切记看清局势,稳住心神,莫被眼前的虚名盛宠砸昏了头脑,落得无法挽回的下场。”

    话音落下,不等车内人回应,洛寒姝便调转马头,骏马扬蹄,身姿飒爽,径直打马离去,背影利落决绝。

    车帘内,鸣蝉满脸不解,撇嘴低语:“县主这话好生奇怪,模棱两可,到底是想让小姐去宫宴,还是不让小姐去?平白惹人猜忌。”

    洛云嫣静坐车内,眸色沉静,心底已然通透。

    洛寒姝性子桀骜直白,素来不喜弯弯绕绕。她向来骄纵,平日里处处与自己相较,言语刻薄,分毫不肯相让,却本性善良,心怀赤诚。

    从前在内宅之中,纵然二人隔阂颇深,可每逢外人欺凌她时,洛寒姝纵然嘴硬,也总会不动声色地站出来维护。

    方才一番话,看似冷硬疏离,实则是真心提点。

    她必然是窥探到了些许朝堂隐秘,知晓这桩公主封号背后暗藏的凶险,特意前来提醒。

    洛云嫣眸光微定,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她是好意。”

    越是殊荣加身,越是危机四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身公主尊位,从来不是恩赐,是枷锁,是交易,是朝堂为她量身打造的和亲牢笼。

    正因前路步步凶险,她才更要一往无前。

    唯有踏入权力中心,置身棋局之中,方能破局而出,逆转宿命。

    “走吧,入宫。”洛云嫣淡淡吩咐。

    车夫应声扬鞭,马蹄疾驰,车轮滚滚,朝着皇宫方向稳步驶去。

    夜色悄然浸染天地,长街两侧华灯初上,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流光璀璨,映照着通往宫门的御道,恢弘盛大。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宫阙亭台,最终停在太液池外。

    早有等候的宫中嬷嬷快步上前,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温宁公主殿下,老奴奉太后娘娘旨意,在此恭候引路,请殿下随老奴前来。”

    嬷嬷年岁四十有余,面容温和,举止沉稳,是太后宫中得力的老人。

    “有劳嬷嬷。”洛云嫣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

    一行人沿着雕梁画栋的九曲回廊缓步前行,晚风拂面,带着太液池淡淡的荷香,清冽宜人。

    嬷嬷边走边轻声细说宫宴流程,耐心周全:“今夜是中秋祭月家宴,无外臣列席,皆是后宫妃嫔、皇室宗亲、世家命妇。殿下初次赴宴,只需随众女眷先行至太液池畔,参与拜月祭天大典。大典礼成后,众人依品阶落座,便是寻常饮宴赏景、闲谈赏月的流程,无需拘谨。”

    洛云嫣静静聆听,默默记在心底,神色从容沉静。

    行不多时,便抵达灯火璀璨的太液池畔。

    池边玉栏环绕,灯火通明,星河倒影落入池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无数锦衣华服的女子立于岸边,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皆是宫中妃嫔与世家贵女。

    她的身影一出现,便引来周遭无数道目光,细碎的低语悄然四起。

    一位身姿柔美的女子率先侧目,是才入宫的李昭仪,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洛云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便是陛下今日破格册封的温宁公主?看着年岁尚轻,容貌倒是清丽绝尘。”

    身侧的温婕妤眉眼轻抬,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揣测:“陛下素来沉稳有度,行事必有章法,不会无故封赏。先帝一生无女,宫中唯有皇室宗女,陛下怎会突然凭空册封一位异姓公主,倒是新鲜。”

    旁边立着的低位嫔妃连忙凑近,压低声音,轻声道出其中隐秘:“姐姐不知其中缘由。先帝一脉唯有三位皇子,当今陛下、恪王、荣王。荣王独女自幼养在宫中,备受疼爱,陛下绝无可能舍得让她远赴异域。”

    “近日西狄使臣入京,递上国书,言说西狄王病重垂危,恳请放归国质子,同时向我大昭求取和亲公主,稳固两国邦交。”

    “陛下年幼,登基不久,尚无子嗣,宫中无嫡公主可用。算来算去,便只能破格册封旁支贵女,以公主尊位和亲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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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这位温宁公主,便是陛下选定的人选。”

    一语道破天机,周遭几人瞬间了然,眼底纷纷掠过了然与同情。

    “原来如此。远嫁和亲可是苦差事。”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字字入耳,尽数落入洛云嫣耳中。

    她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些隐秘,她前世早已亲身经历,今生早已洞悉通透。

    一道高亢绵长的通传声骤然响起,穿透灯火:“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落下,池边所有女眷尽数敛声屏息,齐齐俯身垂首,整齐行礼,声线恭谨肃穆,响彻太液池畔:“臣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中秋安康,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晚风寂静,灯火安然。

    一道温柔平和的女声缓缓响起,清淡疏离,自带上位者的雍容气度:“众卿平身。”

    众人依次起身,垂首立在原地,无人敢随意抬头窥探。

    人群末尾,丞相之女高凝悠微微抬眸,目光悄然掠过前方那道尊贵清丽的身影,眼底满是惊艳与讶异,小声与身侧同伴低语:“传言果然非虚,太后娘娘容颜绝世,年岁极轻,竟是桃李芳华之姿,半点无深宫老后的沉暮之气。”

    “难怪朝野上下皆传,陛下迟迟不立中宫是因心系太后,果真情有可原。”

    细碎的赞叹悄然蔓延,洛寒姝眉眼微蹙,压低声音提醒:“噤声。宫廷秘辛,不可私下妄议,嬷嬷已然侧目看来,仔细祸从口出。”

    高凝幽心头一凛,立刻收敛神色,垂首敛目,再不敢多言一字。

    太后裴琬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清雅华贵,气质温婉端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林立的人群,神色平和淡然。

    吉时已至,祭月大典正式开启。

    宫人奉上香烛玉圭、中秋礼器,礼乐声声,悠扬婉转,响彻池畔。

    众女眷随太后行礼,拜月祈福,仪式庄重肃穆,有条不紊。

    一整套祭月礼程尽数完毕,礼乐停歇,众人依品阶次序,纷纷入席落座。

    雕花木桌摆满精致珍馐,桂花酿香飘四溢,最是惹人注目的便是一盏盏晶莹剔透的瑰蜜冰酪,清甜雅致。

    众人方才落座,还未动箸,一道威严清亮的少年帝王声线,骤然从夜色尽头传来。

    灯火流转之间,一袭明黄色盘龙龙袍的少年,缓步穿过重重宫灯,朝着女眷席位从容走来。

    龙袍金线熠熠,衬得他身姿挺拔修长,眉眼清俊凌厉,自带九五之尊的天家威仪,不怒自威,深沉城府藏于清澈眼底,丝毫不见少年人的青涩稚嫩。

    洛云嫣心下了然,这位就是大昭新帝,萧凌渊。

    全场众人瞬间起身,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朝拜,声势规整肃穆:“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中秋万福,圣体安康!”

    少年帝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声线清朗沉稳,自带帝王气度:“诸位平身。今夜中秋家宴,无需朝堂礼数,随意便可。”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恭立,不敢肆意妄动。

    萧凌渊步履从容,径直走到裴琬身侧,目光落于她身上,语调温和:“母后,前几日儿臣日日前来请安,皆听闻母后抱恙卧床,不见外人。今日母后肯出宫赴宴,可是身子已然痊愈,病痛尽消?”

    裴琬端坐席位,眉眼温柔恬淡,抬手轻拢衣袖,轻声应答:“多谢陛下挂怀。御医悉心调理,哀家自身也静心休养,现下已无大碍。”

    她说罢,抬手端起桌案边盛满佳酿的白玉酒杯,指尖纤细白皙,正要举杯饮下。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萧凌渊眸光灼灼,漆黑的眼底盛满沉沉深意,一瞬不瞬凝着眼前人,语声低沉:“母后……”

    “病体初愈,不宜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