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帝无度,外戚干政,朝政已废。
藩王起兵,号以清君侧,剑指长安,夺得帝位,民不聊生。
一时之间,长安已是众矢之的,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唯有幽帝第六子晋王,率众骑兵,自西北收复失地,拨乱反正,攘除奸凶,以振皇室,尔来已有七年。
适逢九月,自叛乱初定,已过三日。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商铺陆续开张,长安城内,也设立有不少救济点。
只见一素衣女子站在其中,手持汤勺,为一个个流民分发粥食。她素面朝天,皮肤白皙,脸上挂着一抹浅笑。
她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原以为是哪户的大小姐在充场面,却没想到一站就是一上午,半刻没休息。
她与人交谈总是低声细语,又耐心地答疑。
原本素净的衣裙脏了裙角,但她也毫不在意,入秋天气微凉,可她却满头大汗,凌乱的碎发贴在红润的脸颊。
“多谢这位娘子。”
大娘接过她递来的米面,又感叹一声:“一个早上,跑到这里,终于领到了。”
荷华奇道:“城中多有设点,是其他地方供应有缺?”
大娘摇头:“我家住城西,附近是有设点,但都被那帮壮汉抢着领走了,辗转几次才到娘子这里。”
“原是如此。”
荷华若有所思。
正当时人群中嚷嚷起来,一位披坚执锐的壮汉走来,百姓纷纷退开,小兵上前都叫他“庞将军”。
“嫂子,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见庞将军一来,荷华把手头上的工作交给身边的侍女。
“要是让陛……”
荷华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庞将军就闭了嘴。
“庞将军,许久未见。”
两人走出粥棚,荷华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嫂子你这出来,陛下他知道吗?”
荷华稍滞,这几日她都不见李守镜,宫中待着发闷,才想着出来。
“自然知道。”
说这话的时候,荷华心中难免发虚。
“呼,还以为嫂子你偷跑出来的,现在还不太安全,要是让陛下知道,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庞大人说笑了。”
荷华边走边说:“我今日在这里待了一早上,瞧着这安排有几处不太稳妥,刚想找大人问问,您就来了。”
“哦?怎么说?”
“我在想,不如错开时间,优先扶弱,比较稳妥?”
庞将军思忖,自觉荷华说得没错,一拍脑门:“嫂子说得对,我一个大老粗也没安排过这种事情,奈何裴先生没空,就塞给了我。”
“对对对,就照你说的那么办。”
荷华道了声谢:“庞将军斩杀叛军,为百姓保平安,日夜操劳,这点事情没注意也是情理之中。军师不在,可差人问个意见,好做安排,如此一来,京中流民百姓也好安置。”
她对庞将军颔首,又继续回到粥棚分发,却见一侍女急匆匆地走来。
“夫人,沈家三小姐求见,在殿外恭候多时了,是否要回去?”
这沈家三小姐,出生沈家,亦是李守镜的母族,听春和说,原是要给他说亲的,大乱之后离京,回到了老家淮南。
当时淮南一带,隶属安氏,当时两家已有联姻之势。
而他们的大军攻破之后,沈家有意示好,这位三小姐她也见过,样貌艳丽,倾国倾城,是个不多得的美人。
她拉着荷华的手哭诉,与安氏联姻乃是无奈之举,她一直仰慕的便是晋王殿下。
荷华当下做了个决定。
……
太极殿内,气氛阴沉,百官皆两股战战,鲜血从金砖石阶上一直往下流,蜿蜒在他们的脚边。
一个头颅如同破败的气球,从阶梯上滚落,发出掷地有声的声响。
“晋王为我大雍鞠躬尽瘁,当得明君!”
这是群臣被困太极殿的第三日,不少党派余孽被他肃清,而也有人看清局势,请晋王李守镜为帝。
“噗通——”
有人跪了下来,继而整个大殿的人都跪了下来。
“左相,你这是作何?”
左相年事已高,头发胡须花白,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声音颤抖:“如今天下初定,昔殿下率众收复疆土,荡平叛党,功盖寰宇。
今殿下虽爵仅晋王,宗室之中已无勋亲可与比肩,朝野人心,咸望殿下承继大统。”
而后,又有人喊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之而来的,是整齐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鳞大殿。
而负手之人,一身玄衣,身形高大精壮,一双凤眼睥睨着跪拜的众人,如墨的双眼皆是戾气,透露出不可忤逆的威严。
手执长剑,长剑上还有血迹,一滴血珠从尖端落下,落入脚底的血泊之中。
三日清蠹虫,不够、还是不够,不过好在可以徐徐图之。
被杀的是曾经的左丞徐大人,当日他里应外合逼宫,协助端王谋反篡位,罪该万死,今日被拖出来以儆效尤之时,几乎只有一口气吊着。
谁也不曾想这位曾经的晋王,远在西北,却能够收复西北骑兵,由北向南,一一收复分裂割据的失地,重返长安,还于旧都。
“众卿家为我大雍殚精竭虑,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惶惶,朕自然信任尔等皆为股肱之臣——”
有人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新帝应当不会赶尽杀绝。
“只是,若有异心,其心可诛。”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
回到寝殿,他坐在长椅上,手中剑柄一扔,阴郁杀戮之气不减半分。
长禄垂头,毕恭毕敬:“陛下,可沐浴更衣。”
宫人上来帮他解开浸满鲜血的衣服,不由地被他身上这股血腥味吓得提心吊胆。
“她人呢?”
“夫人正在城门外。”
“送份大礼去沈家。”
周围的空气骤然被抽走,长禄直接跪倒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伺候的人更是不敢怠慢,纷纷提起十二分精神,也不知怎得,这位新帝的戾气比刚才还要多几分。
不过此次沐浴更衣匆匆忙忙完成,侍从还没把头发完全擦干,新帝便着了件素色衣服,提剑离开。
新帝亲自御马离开,众宫人才松了口气。
天变得快,原本姓萧的皇宫昼夜之间易主,不,应该说是物归原主,这本就是李氏的天下。
这天色已晚,李守镜自攻入长安逼宫以来就没有好好休息,特别今日也尚未用晚膳。
这个时候出去,莫不是去接……那位夫人?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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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人知道,李守镜在西北起事之时便有一位极其宠爱的侍妾,甚至这位侍妾为他诞下一子,可这位侍妾却抵不过连年战乱的烽火,意外身亡。
而后过了三年,他连续收复失地,偶然寻得一名舞姬,样貌却和他先前那位离去的侍妾八分相似,便把她抬成了夫人。
此人名唤,荷华。
旧朝礼法崩坏,未行册封礼,对外皆称夫人。
李守镜一直也只有这一位夫人,故而也不敢有人造次。
宫人皆眼观鼻,鼻观心,看来今后万不可得罪这位夫人。
出身虽差,当不了皇后,但身居皇后之下的位置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秋日天黑得快,按照今日的章程,不少人还能再领一顿晚饭。
荷华此次还亲自下手,做的是面汤,看着腾腾冒气的面汤,荷华便陡然想起李守镜那张脸,今日她是偷偷出来的。
“你在这陪我忙活一天了,来尝尝我的手艺。”
荷华给春和递了碗和筷子,又盛好了面汤给她,这一系列动作都让她受宠若惊。
她跟在夫人身边两年,自然知道夫人脾气,心善温和,又热心肠。
“使不得、使不得……”春和连连摆手,“奴婢怎么能用夫人……”
“嗯?”荷华瞪了她一眼,努努嘴,“春和,今日没有贵贱,天子脚下,都是百姓。”
“没事的,你快吃吧,他不知道。”
春和这才动了筷子,才一动筷子,就被吓得手哆嗦:“夫、夫人,陛下来了。”
她压低声音,隔着有一段距离,却觉得陛下脸色透露的阴鸷实在让人胆寒。
陛下宠爱夫人,这是不用争辩的事实。
可今日,夫人是偷偷出来的。
“来了就来了,你怕什么?”
荷华眼前的热烟一消,就看到隔着一条道上的李守镜。他拉着旁边的马,士兵和侍卫也认出了他,正要说点什么,却见他摆手。
“无事,朕今夜只是来看看,不必小题大做。”
他生得俊朗,不说话时眉宇之间透露出一股疏离感,一双风眼不怒自威,可一说话,风眼稍圆,柔和不少,让人如沐春风。
领队的刚要走,就听见女子雀跃的声音。
“郎君!”
荷华几乎小跑扑倒李守镜的怀里,下颌抵着他的肩膀,然后又抬起头来,笑眼弯弯。
“你怎么来啦?”
周围的人已经识趣地退下,按照新帝的吩咐,继续工作。
李守镜很喜欢她主动拥抱他,她的拥抱总是热情而温柔,说话的时候也满眼都是他。
他拦着她的腰,她的腰纤细,一只手都抱得来,他几乎把她锁在怀里。
他也喜欢她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此刻她踮起脚尖蹭了蹭他的颈窝,他身上的戾气都被抚平了不少。
却见她眼底逐渐严肃起来,甚至又踮起脚,抬起手准备勾他。
李守镜微微挑眉,还有些好奇她要做什么,便认真耐心地靠近。
两人待在粥棚后面,只要有眼力劲的都不会打扰他们。
简陋的灶台上还有一锅汤汁,咕噜地发出声音,冒着热气,让狭窄的空间也变得闷热。
然而,那熟悉的柔软并没有贴上来,甚至他睁开一条缝,只能看见女子一脸薄怒。
“郎君,你怎么头发没干就出来,也不怕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