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拔腿向东出发。翠妖把海鸟放在棚子上,追了两步跳上尘昼的肩膀。老鼋从石头上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追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走了不到半天,尘昼就发现不对劲了。
路上的草木不对劲——路两边的矮树全都朝西倒着,叶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地上的碎石也在往西边滚,越往前走,碎石滚动得越急。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地上,蛟珠搏动传出去。地下有水在动,力道大得吓人。
“海啸要来了。”玄鳞站在他旁边,金色的眼睛看着东海:,“龙宫浮在海湾里,正好挡住海啸的路径。”尘昼加快了步子。
两个人一路跑到了潮尾镇。
海湾里的水不对劲了;海水在往东退,退得很急,大片大片的滩涂露出来,搁浅的鱼在泥里翻着白肚皮。远处的海平线浮着一道白线,那道白线正在变粗。
龙宫浮在浅水区,位置正好挡在白线前头。殿顶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小澄的声音又尖又急:“往西退!所有的人退到岸上去!别管屋顶了!屋顶不要了!”
尘昼跑到海湾边,二太子被人从水里拖上来。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海草绷带,绷带下渗出一片红色的血迹,蓝鳞被扯掉了一大块,露出来鲜红的皮肉。他坐在礁石上疼得呲牙咧嘴,但看见尘昼跑来还是咬着牙挤出一句:“从东面来的海鲛群有二十几条。大的有船那么大。它们喜欢咬人。”
“小澄呢?”
“她带着守卫在东边堵着。”二太子用右手朝海湾东面指了指,疼得嘶了一声,“她说不能全退,得有人挡第一波。她把虾三蟹九都拉去了。”
尘昼跑到东边海湾的浅水区,小澄站在一块石头上,蓝尾巴甩得水花四溅,两只爪子攥着两根从殿顶拆下来的木梁当兵器。她身后站着虾三蟹九,还有七八个蓝守卫,有的拿着长戟,有的举着锅盖,有的手里只有一根扫帚。
水上浮着一层黑血。
海鲛群的鱼背在水下来回游动,偶尔有一条翻上来,露出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
“它们来了!”小澄大喊。
第一条圆头圆身的海鲛撞上来了,它们长着灰色的硬壳,嘴里的尖牙密得像梳子。它撞在虾三的扫帚上,扫帚折成了两截,虾三被撞出去老远,在海上打了三个滚。
第二条紧跟着撞上来,蟹九举着锅盖挡了一下,锅盖凹了一个大坑,他的整条胳膊被震得发麻。小澄从石头上跳起来,两根木梁同时劈下去,砸在第三条海鲛背上,硬壳裂了一道缝。那条海鲛翻身,嘴里发出嘶鸣沉下去了。
然后尘昼到了。
他踩着水跑过去,脚下每一步都踏出一圈结实的冰层。冰从脚底铺到小澄站的石头上。海鲛群被突然出现的冰挡住了去路,几条撞在冰上,鲛鱼壳磕得砰砰响。
尘昼向小澄跑过去,一路跑一路结冰,冰在海上越铺越远。他跑到海鲛群最密集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同时按在冰上。
冰面往下一沉,浅水区的水被压下去一尺。从冰下冒上来一股水柱,水柱里裹着泥沙从海鲛群冲出来。水柱冲到三丈高,落下来砸在海上把海鲛群冲散了大半。
两条海鲛被水柱直接顶到了半空中,翻身摔进水里,半天没翻过来。尘昼把手从冰上抬起来,掌心的蛟珠搏动还没停。他站在冰上,剩下的海鲛群在水里转了一圈,有几条开始往东面退。
小澄抓住机会,举着木梁从石头上跳下来,追着退去的海鲛又劈了两下。虾三的扫帚只剩半截,但还是举着扫帚追了两步。
海鲛群退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叫回去一样。东边的海上,那道白线已经变成了一道墙——海啸来了。一堵三丈高的白色水墙从东边压过来,把天和海连在一起。
潮尾镇的渔民在岸上四散奔逃,驼背老头抱着茶壶站在茶馆门口,被一个年轻渔民拽着胳膊往高处拖。尘昼看着那堵水墙越压越近。他回头朝小澄喊:“把人全带上岸!快!”
小澄朝龙宫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撤了快撤了!虾兵蟹将全都上岸!屋顶不要了!大长老呢!铁鳞!碧潮,快把大长老抬上岸。”
尘昼转身面对那堵水墙。他把双手按在冰上,蛟珠搏动得越来越快。脚下的冰层扩大,从浅水区铺到龙宫浮城旁边,又穿过龙宫铺满了整片海湾。冰层坚硬结实,从高空看就像一片白色的盾牌嵌在海上。
水墙压下来了。
第一波撞在冰层的边缘,冰裂开了一道缝但没碎。尘昼感到手下的冰在抖,抖得他膝盖发麻。他咬着牙把蛟珠往深处压,冰缝合拢,新的冰补上来。第二波海水压下来,更重,更快,冰又裂了一道缝,这次裂在了岸边。
他单膝跪在冰上,两只手掌死死贴着冰面。
第三波海风是最大的。水墙撞上冰的一瞬间,海湾的水在翻涌,岸边的礁石被海水淹没了,潮尾镇的几间矮屋被水冲塌了。
冰面裂了三道缝,补了三次,这冰比之前所有冰层加在一起还要厚。水墙撞上冰,从两边分开了,一部分朝北边绕过去,一半朝南边流去,剩下的拍在冰面上碎成了水花,落了尘昼一身。
尘昼跪在冰上喘了好一会儿。
翠妖蹦到冰上,两只小爪子踩了踩又蹦回来,揪了一下他的头发。冰慢慢融化了,海湾里的水位在下降,岸边的滩涂露出来,搁浅的鱼在水洼里翻着尾巴。
小澄踩着冰跑过来,差点滑了一跤。她喘着气,扫过尘昼湿透的衣袍:“你没事吧?”
“没事。”尘昼的膝盖有点发软,他手心那枚蓝印子比平时亮,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两次,搏动慢慢稳下来。
小澄忽然朝龙宫跑了几步:“你刚才那个冰怎么弄的?你以前不会结冰,你去哪学的?你是不是有新的本事了?你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我结冰肯定比你快。”
尘昼看着她边喊边跑的样子嘴角弯了,他朝岸边的方向走了。
龙宫的浮城在海上矗立,殿顶上那些被水冲散的人影正在一个个爬起来。虾三坐在滩涂的泥里攥着半截扫帚,蟹九蹲在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退去的海水发呆。
东边的海上那道白线已经消失了。蓝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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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恢复了平静。
海鲛退去的第三天,月牙湖的水面忽然翻浑。那天尘昼正在棚子里啃大饼,翠妖蹲在他肩上分了一半,两个人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湖面上突然刮过来一阵风,风里裹着一股咸味,压得湖边的芦苇往西倒。老鼋从湖心石头上抬起头,浑浊的瞳仁朝东边看了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海底的味道。”
尘昼把饼塞进嘴里走到湖边。湖上浮着一蓝色的气泡,他把手贴在水上,感到了东边海域的海底不对劲,那里有东西在动。
他朝玄鳞走了两步。“东面有动静。”
玄鳞睁开眼:“什么动静?”
“海底深处有异常。比海鲛王在的位置还深。”玄鳞把包袱拎起来扛上肩,“去看看。”
翠妖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衣领,竖瞳盯着东面。往东走了一天,潮尾镇传来了喧哗。尘昼远远看见海湾里的惊涛骇浪,大团大团的黑色的水汽从海上浮起来往岸边蔓延。
龙宫浮城的殿顶挤满了人,小澄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跟上次海啸来一样着急:“往西退!去岸上!别在殿顶上待着!都下来!快点!”
尘昼跑到海湾的时候,小澄站在殿顶朝下面挥手。她从殿顶上跳下来,蓝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旋转,落在浅水区里。她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敖渊跑了!”
“跑了?”
“今天早上跑的。碧潮去海狱给他送饭,发现石室空了…九龙锁还在,但锁链被扯断了。他从龙心石底下钻出去的!”小澄的尾巴甩得水花四溅,“他在海底留了一条路,往西边去了。大长老说那条路通到东海最深的海沟,他可能去了海沟里。海沟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大长老没说。但他的脸色很难看。”小澄着龙宫的方向,“他坐在正殿里,让我出来找你们。”
尘昼朝龙宫跑去,小澄跟在后面。他们进了正殿,苍渊坐在石椅上,爪子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敖渊去了无底海沟。”
“海沟有一片暗河和龙宫底下的泉眼是通的。他昨夜从龙心石下钻出去,顺着那条暗河游进了海沟。海沟最深处有一道裂口,裂口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初代长老的龙骨。”苍渊的竖瞳慢慢收起来,“龙宫第一代长老死的时候,龙骨没有化掉一直沉在海沟最深处。龙骨上刻着九龙锁的解法——完整的解法。敖渊手里那枚九龙锁只解了一半,另一半解法刻在龙骨上。”
尘昼站在石阶下看着苍渊。“他解九龙锁做什么?”
“九龙锁是封印太古蛟的东西。解开了,太古蛟就再也压不住了。龙心石会碎。龙宫也会沉。整个东海都会翻过来。解开了,他就能在太古蛟翻身的时候抢到蛟珠。太古蛟一翻身,蛟珠就会从龙心石下浮出来。他等的是这个。”
小澄站在尘昼身后,听完尾巴也不甩了。
二太子从殿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左臂上的海草绷带还没拆,虾三和蟹九挤在殿门外面,两人举着扫帚和锅盖,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