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很黑。光从破瓦里漏进来。飘着甜腻腻的味道,浓了不止一倍。青石砖里长满了绿苔,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活的。
尘昼打量了一圈。
前殿空荡荡的,神龛早就空了。连神像的底座都碎成了几块歪在墙角。地上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骨头——兔子和野鸡的骨头。
他捡起一块骨头闻了闻。
被舔得很干净。
“……”他把骨头扔了往殿中走。
中殿的门虚掩着,门里透出白光,比外面的蛛丝亮得多。尘昼用肩膀把门顶开——里面的景象让他的动作停住。
蛛丝。
满屋的蛛丝从房梁垂到地上,织成一张大网。
银丝闪着磷光像渔网一样。
网中央悬着一个茧。
一个人形的茧被蛛丝从头到脚裹得严实,悬在半空中晃动。茧还在往外冒着甜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青砖上砸出浅坑。
尘昼盯着这个茧看了一会。
茧动了。
里面有东西在挣扎,力气很小像被死鱼甩尾。茧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彻底安静了。
“……还活着?”尘昼轻声说。
他细得像丝的声音说:“还活着哦。”
尘昼转身。
一个女人离他两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融化的月光。皮肤白得透明,淡粉色的嘴唇,眼神深邃,睫毛长长投出阴影。
她的五指修长,指尖缠着一圈又一圈白丝像缠着一团活物。蛛妖歪头看着尘昼,灰色的瞳孔收成一条细线。
“你身上有乍虎的味道。”
尘昼的右手慢慢往袖子里缩,碰到了藏在里面的竹签。
“你认识乍虎?”
“认识谈不上。”蛛妖的嘴角弯了弯,“他每个季度会往我这里送一批货——妖骨、内丹、妖奴。可惜上次的货没送到,我饿了很久。”
她眼神从尘昼的脸上滑下去,落到他的脖子上停了两息:“你长得真好看。比我所有的藏品都好看。”尘昼笑了。
他的眼角弯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屋里的蛛光。
“你的收藏品是用嘴收吗?”
蛛妖的瞳孔一缩。
“不。”她笑的更深了,“是用这个。”
她抬了抬手指上的银丝——下一秒,尘昼脚下炸开一蓬蛛丝,从地砖里窜出来像活物缠上了他的脚踝。
尘昼低头:“……啧。”
虎啸震慑从他喉咙里翻上来——“嗬——”
蛮横的轰鸣从他嘴里炸出来,脚下的蛛丝被震得四分五裂,碎成粉末散了一地。蛛妖的表情变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虎啸。你吃了乍虎?”
“嗯。”尘昼把脚从蛛丝残渣里拔出来,拍了拍袍角,“昨天晚上吃的,不好吃。”
蛛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很冷。
“那我更要留下你了。”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指尖上的银丝同时亮起来,“能吃乍虎的妖,收藏价值更高。”
满屋的蛛丝震动像千万根琴弦被人拨动。尘昼背后的门“砰”地关上,四面八方的蛛网朝他聚拢,白光在黑暗中织成了一张网。
尘昼把竹签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嘴角弯了弯。
“巧了。我也正想尝尝蜘蛛是什么味。”
蛛丝落下来的那刻,他弯腰像一条蛇滑进了黑暗里。
黑暗里的蛛丝比亮处更难缠。
尘昼贴着地面滑出去三步,背上擦过一根银丝,衣服被割出一道口子。他翻身滚进廊柱后面蹲下来,呼吸压到最低。
屋里全是蛛丝。
地砖里、墙上、房梁都横着肉眼看不见的细线像一张网,把整座中殿填成了蜘蛛的腹腔。尘昼刚才那声虎啸震碎了一层,但新的蛛丝从四面八方长出来——没断过。
蛛妖在用蛛丝填满整个道观。
尘昼从柱子后探出半边眼睛,看见锦绣站在中殿正中央,十指张开,蛛丝从她指尖垂落,贴着地像活物游走。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笑像在感受什么东西。
“……找到了。”
她抬手。
尘昼背后的廊柱爆出一蓬蛛丝缠住他的后脖子往上一提。
尘昼被拽得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撞向空中。他在半空中拧腰翻身,竹签从袖口弹出,削断脖子的丝线,他跌落在房梁上单膝蹲住。
“你反应真快。”锦绣仰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他银白的轮廓:“真好看。”
尘昼蹲在梁上往下看——整座殿中的蛛网已经织了大半,银丝交错纵横,锦绣站在网中心,像一只坐在捕猎网里的蜘蛛,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耗尽体力。
硬闯不行。
用了一次虎啸震慑已经用了大半力气,再来一次顶多震碎半层网,然后他的嗓子会哑掉,甚至可能失声。而锦绣的丝只要她还在,就会一直生出来,永远填不完。
尘昼把竹签咬在嘴里在梁上趴平,他从袖口摸出刚才削断丝线偷偷截下来的一截银丝,凑到眼前看了看。
丝细得不像话,但硬度高,中间有一道浅槽像一根空心的管子。
“……这不是用来捆人的。”他低声自语,“原来是用来抽东西的。”
他忽然想起云灵说过——“道观方圆十里,草木枯死,虫子都不爬进去。”
不对。不是枯死。
应该是被抽干的。
锦绣的蛛丝是吸管。
她会把缠住的猎物慢慢吸干,骨头、妖气、生命,通过那些细如发丝的银丝一点点抽走。那些挂在蛛网上的茧里,黏黏的液体是她消化了一半的猎物。
而她正用同样的方法填满这座道观。她不是要把尘昼缠住——她要把整座中殿变成一只消化囊把他活活抽干。
尘昼把银丝放到嘴边咬了一下。
硬的咬不断。
蛛妖锦绣站在网心闭着眼,嘴角挂着温柔又残忍的笑。她太自信了。自信到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检查房梁上有没有新丝。
因为他蹲的地方是道观最高的横梁——那座神像塌毁之后,这里原本挂着的彩绸还没被撤走,一截残破的织物搭在梁上,刚好挡住他半边身子。
锦绣的丝线铺满了地面、墙壁、柱脚、门窗,唯独漏了头顶这一截。
尘昼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近身。
在她把整座道观填满之前,凑到她身边三尺之内。她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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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收藏活捉他,就不会一上来就下死手。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蹲在梁上算了算距离——七丈。地上的蛛丝密得像草,落脚就要被缠住。但头上有一根横跨中殿的横梁,连着殿内的斗拱,可以直接通到神龛上面。
神龛离锦绣站的位置只有三丈。
尘昼把竹签换到左手,他的右手抓住了梁上的彩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松手。
整个人从梁上倒挂下来,双脚勾住绸缎在梁上绕了两圈,身体在半空中荡出一个弧——像一只倒悬的蝙蝠,借着惯性从梁的另一侧翻飞出去。他越过殿上空密密麻麻的蛛网,双手在空中虚抓一下像一只收翅的鸟,砸进了神龛残留的半截石台后面。
落地无声。
锦绣睁开了眼。
“……嗯?”她的目光扫过神龛方向,脑袋歪了歪。她感觉到了但不确定——尘昼落地的瞬间用虎啸余波在脚底震动,把落地声混进了碎石滚落的动静里。
“你躲得真好。”她笑着说,“我喜欢你这种藏法。”她迈步往神龛方向走。一步,两步,银白的裙摆从蛛网上拖过去带起荧光。
第三步落下去,尘昼从石台弹出来。
他贴着地滑出去,像蛇贴着青砖游走,速度快到把旁边的蛛丝吹得晃动。他手里横握竹签,尖端瞄准了锦绣的小腿。
锦绣的瞳孔收缩。
银丝从指尖炸出来,织成一面盾——尘昼竹签扎进蛛丝盾卡住了,然后虎啸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吼——!”
虎啸贴着锦绣的脸灌下去。
她被震得往后一仰,耳边的发丝凌乱散开,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她右手的银丝还没聚拢,尘昼已经到了她的身前。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五指收拢像一只铁箍,将她的手指连同那些银丝一起拢进了掌心。锦绣想抽手但她动不了——尘昼的体温低得吓人,那只手握上来像一块冰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一时忘了缩手。
尘昼低头,嘴贴上她的手轻轻一口。
妖气从他咬住的地方开始崩溃,像一堵墙从中间裂开。锦绣的身体从手指开始发白,鳞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像被冰冻住。她张嘴只吐出一句:“……你……不是普通的蛇……”
尘昼的喉咙里咕哝,含糊得像刚咽下一口烫粥。
锦绣化作白色的灰烬碎裂,像一面破了的镜子崩开。银丝一根根断裂,崩散的蛛网碎屑满天飞。灰烬落到地上,堆成一小撮白色粉末,混着几根没烧完的蛛丝。
尘昼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里浮现出一枚蛛纹印记,白色的,细得像刺绣,从手心蔓延到无名指。片刻之后,印记沉入皮肤消失无踪。
又一段新的记忆碎片进来。
画面比上次清晰。
这次是一条夜路——山路狭窄,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暗影,头顶只有一牙弯月。银白的身影走在他前面,长发轻轻晃动,一只手向后伸着,那只手很小,手上缠着一圈银色的细链。
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里裹着的棉絮:“小昼,怕黑就抓着我的尾巴。”
尘昼在原地蹲了很久。
“……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指尖那片白鳞在黑暗中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