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饕客 > 1. 第1章
    戌时,落魂渊的妖市开张。

    这片被十二座荒山环抱的谷底,每逢月晦便会浮出一座鬼市。

    妖气浓郁像一层紫雾流淌着,肉眼可见。

    一片绿幽幽的妖怪……都不用点灯笼。

    尘昼的摊子在最偏僻的西角,这里是断崖,往前是条臭水沟,位置差到连狗妖都不愿意路过。但他自己挺满意——离悬崖近不容易被包抄,水沟能挡半边视线,这地方还离妖市巡逻队最远。

    他洗得发白的摊布上摆了三样东西——

    一沓黄纸符画得歪歪扭扭,朱砂都洇开了,驱邪符但连苍蝇都驱不走。

    两枚铜钱大小的骨片,刻着不知道什么纹路,尘昼自己也忘了是什么。还有半截断掉的墨玉簪,断口处用金漆描了朵斜莲花,看起来像刚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

    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妖市里的紫雾落进去,像两颗融了墨的琉璃。他眼角各有一道像鳞片的银白细纹,顺着长长的眼尾拖进鬓发。

    今晚他没有戴面纱,因为懒得系。

    一个秃了半边脑袋的豺妖路过,瞄了一眼摊子,咧嘴道:"哟,又来了?上次你那符把我兄弟贴得满山跑,追了一宿才发现是假货。"

    尘昼懒洋洋的出声:"假货无用才叫假货。你兄弟跑了说明驱邪效果显著。"

    豺妖被噎了一下,骂骂咧咧走了。

    又过了半炷香,摊子前终于站了一个人。

    尘昼的眼珠往上一翻。

    虎妖——乍虎。

    货真价实的虎妖,肩得有尘昼两个那么宽,立在那里像半堵墙,身上有腥膻的妖气,浓得呛鼻子。虎妖穿着绷得快要裂开的黑短褂,腰间挂了一排骨哨,每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响。

    最显眼的是他下巴上的那颗黑痣,有铜钱那么大,上面还长了两根白毛。虎妖低头盯着尘昼看了三息,绕到左边看了两息,又绕到右边。

    尘昼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一对琥珀色的竖瞳。虎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森森的尖牙:"小脸生得这般貌美……你是妖还是仙?"

    "妖。"

    "什么妖?"

    "吃饭的妖。"

    虎妖没听懂,弯腰凑近了。他比尘昼高出一个头,俯下身的影子把整个摊子罩住了,鼻息喷在尘昼额前的碎发上,热烘烘的带着没漱口的臭味。

    "你跟爷走吧,"虎妖的爪子搭上尘昼的肩,拇指上的毛刺喇喇地刮着他的薄衫,"妖市有什么好混的?爷山头上有三间瓦房,锅里常年炖着肉。跟了爷,吃香的喝辣的。"

    尘昼歪着头。

    他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笑还是不耐烦。

    "你确定?"

    虎妖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恍惚。妖市里好看的妖怪不少,狐族媚、蝶族艳、蛇族冷,但眼前这张脸——不对,这属于"顶美"的范畴,把好看揉碎又重铸一回,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虎妖觉得后颈的毛竖起来了,但美色当前。

    "确定确定。"虎妖连连点头,下巴的那根白毛跟着晃,"跟爷走,保你——"

    尘昼突然动了。

    整个过程快到虎妖的眼睛来不及眨。

    尘昼的右手不知怎么就从臂弯里抽出来了,五指张开,扣住了虎妖的后脑。

    那只手细长纤白,指甲泛着银色像覆着薄鳞。虎妖只觉得后脑一凉,一阵剧烈的钝痛——尘昼的嘴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虎妖想叫,但喉咙被攥住了叫不出来。

    妖气从他的脖子疯狂外泄,紫雾忽然搅动起来,以两人为中心卷出一个漩涡。尘昼的眼角那对银白鳞纹亮起来,像两簇小磷火,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一翻变成了——竖瞳。

    两息。

    两息之后,虎妖的身躯像塔一样塌下去,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灰烬被妖风卷走,混进紫雾里什么都没留下。原地只剩那排骨哨掉在地上,还有那件黑短褂瘪塌塌铺着,像一张被人抽走骨头的皮。

    尘昼松开手。

    他的嘴角残留着一缕灰烬,尘昼的舌尖舔了一下,然后慢慢起身。他的右手里浮现出一枚金色的虎纹,渐渐隐于皮肤之下。

    同时,一段陌生的记忆撞进了他的脑子。

    画面是晃的,像人被谁扛在肩上跑。头顶是撕裂的黑色天空,雷云翻滚,银色的闪电一道一道劈在山石上。一个女人的笑声响起,像极了妖市里没正经的腔调——"小昼,你又乱吃东西。"

    "跟你说了多少次,路边摊别吃——"

    尘昼回过神来。

    妖市已经炸了。

    "饕客又吃妖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从雾里散开。

    有妖喊"快跑",有的喊:"收摊收摊",还有喊"别挤,踩到我的尾巴了"。周围的妖摊像被风吹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卷起摊布往腋下一夹,四条腿的、八条腿的、没腿的,全都往妖市深处钻。

    尘昼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几只没来得及跑的小妖腿一软跪下去,脸色煞白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眼睛却黏在那张脸上移不开。美是真的美,怕也是真的。

    尘昼慢悠悠从怀里摸出黑纱,熟练地挂到耳后,遮住了下半张脸。

    然后他把虎妖掉的骨哨捡起来掂了掂,顺手揣进怀里。又从虎妖那件黑短褂摸出三枚碎银——可能是虎妖打算买假符的钱。

    他想了一下把摊子收了,骨片和墨玉簪也揣上,然后一脚把那件空褂子踢进了臭水沟。

    虎纹已经彻底消失了,但那种被东西"填进来"的感觉还在——掌心发烫。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陌生的虎啸余音,随时吼出来。

    他骂了一声:"……又来。"

    然后转身往悬崖走,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走了七八步,忽然有人喊:"喂!那个卖假符的!"

    尘昼回头。

    妖市巡逻队来了三个人——不,三只妖。领头的是一只瘦高的鹤妖,名叫云灵,脖子细得像根竹竿,腰上挎着一柄长剑,羽发高高束起。他身后跟着一只矮壮獾妖和花脸狸妖,三人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出妖市的路。

    云灵面无表情地说:"落魂渊禁私斗。你吃了谁?自己说。"

    面纱下的尘昼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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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显然在笑。"一只不长眼的虎妖。"他语调懒散,"他先动手的。我只是……还嘴。"

    云灵的眉头皱起来。"还嘴?"

    尘昼舔了一下嘴角。

    面纱被舌尖顶起来一个鼓包又落下。

    "嗯,"他轻声说,"还嘴。"

    云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妖市巡逻队一共十二个人,轮值三人一组,今晚是他当值。他本该拔剑把这只妖拿下问罪,但他看到了尘昼眼角那对银白的鳞纹——在妖市的雾气里,那两道纹还在发光,像两条没来得及熄灭的余烬。

    云灵的剑缓缓垂下去。

    "……走吧。"他侧身让开半步,"下不为例。"

    尘昼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

    矮壮獾妖在云灵身后憋了半天,等尘昼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压着嗓子问:"头儿,那是谁啊?那么大排面?"

    云灵把剑收回鞘里沉默了。

    "饕客。尘昼。"

    "饕客?就那个……吃妖的?"狸妖缩了缩脖子,两只花耳朵往后倒,"他就是饕客?长那样?"

    "嗯。"

    "那他为啥吃那只虎妖啊?为了修为?还是地盘?"云灵摇了摇头。他望着尘昼消失的方向——那片雾气缓缓合拢,像一道慢吞吞的幕帘。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云灵低声说,"他眼角那对鳞纹去年只有一片……"

    獾妖和狸妖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雾气深处,妖市重新恢复了秩序。摊子被重新摆起来,灯笼亮起来,打翻的骨笛被捡起来擦了擦灰,踩断的尾巴被主人骂骂咧咧接回去。落魂渊的夜还很长,买卖还在继续。

    尘昼蹲在悬崖的一块岩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的指尖不知道何时多了一片白鳞,像指甲盖那么大贴在那里,冷冷的,拨都拨不掉。

    他盯着那片白鳞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面纱被风掀起来露出半截下颌,肤色白得不像是活人能有的。

    "到底谁他妈是小昼?"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跳下岩石,沿着山路往下走。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那片白鳞发凉。

    尘昼的住处不在落魂渊。

    山的背面,一块巨岩掏出来的洞口挂着半截破草帘,外面长了一蓬没人打理的野荆棘。洞里什么连床都没有——墙角堆了一摞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干草和一个豁口的陶碗。

    尘昼掀开草帘钻进去把怀里的骨哨碎银子往草堆上一扔,然后整个人面朝下砸进干草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喉咙里还在震。

    那种从胸口往外拱的虎震,像有人在他嗓子眼埋了一面鼓,时不时被东西敲一下。他趴了半炷香,鼓还在敲。

    "……烦死了……烦死了。"

    他翻身坐起来用手抵住喉结,用力往下压。手碰到喉咙里的震动,像碰上了一团不属于他的东西。

    虎啸。

    尘昼皱了皱眉,试着张嘴发出:"嗷——"

    出来的是一声毫无威慑力的呜咽。

    他沉默了。

    然后骂了一句更难听的。

    "……这就是虎啸?三百年修为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