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怎么断的?”良旭眼眸大亮,“整个醉仙苑没人知道,瞒得严严实实。”

    见他兴致完全被挑起的模样,慕澹川心知过不了多久便能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道:“这事不急,你先帮我带句话给孙墨。”

    “孙墨?文远侯府的孙三?你和他能有什么话说。”良旭不解。

    慕澹川笑了笑,眼中趣味愈浓。

    过了几日,那女孩果然跑了。

    照他指令,几人扮匪几人扮侠,将人成功引去南云。

    原以为捱不过几日她就要放弃,没成想过了几月,她还在老老实实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垫底。

    直到那日,她偷偷溜去河边,看见白透的肩膀印着青紫斑点,看见少女红着眼忍痛擦洗手臂上的伤痕,乌黑发丝荡漾在溪水,月光映人,水波晃动。

    他闭上眼,可仍旧阻挡不了水声,淅淅沥沥,他猝然睁眼,走了出来。

    少女转过身,玉石般的身子不知何时竟已被红痕占据,他想劝她回去,可是当她的手搭上他的胸膛时,心中慌乱,话在口中转了又转,说出口时,竟又将她引去另一条路。

    不,不是另一条路,从他设局的那一刻,南维夏便只有这一条路。

    其实并没有想南维夏真正替他做什么,安插在宋昱琛身边的眼线已经足够,只是多年的筹谋使他习惯了利用。

    而且也能让宋昱琛少一份助力,何乐而不为。

    慕澹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为难她,明明宋昱琛书案上的每一份书信他都有一字不差的誊本,南维夏带不带得出来对他完全不重要,可此事对她本人却不同,若是想检验她的忠诚,何必要给她出这种难题?

    可若不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见见她。

    直到某天意识到这一点,慕澹川惊出一身冷汗。

    正巧,宋昱琛又在参他,借此机会他远离洛城,远离那个危险之地。

    可是他回来时,那女人已经病入膏肓,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他看见榻边放着的书册,又是宋昱琛的,极度不顺眼,抬剑就要挑开,再一眨眼,女人就在他面前死了。

    魏浔来了也只能摇头。

    他这才知道,南维夏是真的死了。

    甚至,他怀疑是被他吓死的。

    回忆一番刚才自己的动作,慕澹川啧了一声,忘记满手都是血了。

    魏浔道:“也不全是吓死,她五脏六腑没一个好的,应该是常年服毒所致,没见到你本来也死得差不多了。”

    慕澹川道:“可是我还有事没和她算,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魏浔道:“死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慕澹川心想也是,又问:“她中什么毒?”

    魏浔银针在她耳尖口中头顶挑了又挑,道:“什么毒都有,不过她应该是知道自己被下毒的,其中一味腐心草味道极重,不可能混在食物中。”

    那便是自愿服毒,慕澹川不解,南维夏怎么会愿意?

    魏浔接着道:“南乐瑶的儿子你带去哪里了?”

    “送给长公主了。”慕澹川垂眸,目光落在女人毫无血色的唇上,心不在焉,“她不是正好想要个小孩吗?白捡一个儿子,蛮好。”

    “不用斩草除根?”魏浔挥手让人抬走,被慕澹川制止。

    “不急,送到我那里。”慕澹川道。

    魏浔:“?”

    “哦,你刚刚问什么?斩草除根?如果长公主连一个两岁不到的小毛孩都搞不定,那大邺早就被灭了。”慕澹川想了想,继续道,“对了,宋承敛一起送到我那里。”

    魏浔:“……你是说那个人彘?虽是勉强活下来,可是神志早就不清,你想要做什么?”

    他确信慕澹川出了问题,可这个问题他身为医者却不能医。

    慕澹川嗤笑:“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放心,我没疯。”

    他的确没疯,一年年一次次的领兵作战,替宋昱笙不停地扩张领土,大邺终于迎来前所未有的强盛。

    在与青国的最后一战,慕澹川一箭正中贺兰佐眉心,大邺士气大涨,不过半日便攻下长邑,占青为邺。

    正当士兵欢庆喜悦时,有人发现将领消失了。

    往后几十年,宋昱笙多次北上,对外称体察民情,人们心照不宣,当今圣上无非是对从前那位鸿安将军念念不忘。

    有人说:“都过去几十年了,没有鸿安将军还有昭武将军,安远将军,哪个不能打仗?哪个不是以一敌百?我才不信圣上会对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那个时候圣上才多大?”

    另一人摇头道:“你啊,就是年纪太小了,你不知道,这位鸿安将军和他们可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圣上幼时在宫中不受宠,鸿安将军虽然身为那位贼子的伴读,却一次次庇护呵护,这份情谊岂是旁人能及?后来又亲自领兵四处平定战乱,开拓疆域,助圣上坐稳皇位,如果不是他,我们如今又怎么能站在此处说话?这儿几十年前,可是青国人的领土。”

    “还有此事?话说我们说这些皇家辛秘是可以的吗?圣上不会怪罪下来吧……”

    “你真的是太年轻了啊!圣上是多么和善,多么宽厚,怎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找上我们,不过若是从前那位是说不准……咳咳,多活几年你就知道了!总之,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

    慕澹川消失后第三十八年,宋昱笙终于找到魏浔,在一座桥底,他支了摊子,摊前“包治百病”四个大字写得整整齐齐。

    “……魏浔?”他险些不敢认,面前之人与记忆中冷言冷语,生人勿进的少年实在相差过大,可尽管面容苍老了些,皱纹多了些,身形佝偻了些,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宋昱笙激动上前,两手紧紧掐住他的肩膀,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跑了:“魏浔!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咽了咽喉,道:“他呢?”

    魏浔抬头,未语先笑,道:“皇上,你可是得了什么病?”

    宋昱笙定定望着他,身后侍卫正要大斥,被他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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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了点头,道:“是,找了好久,终于找到能帮我治病的人了。”

    魏浔伸手示意他坐下,屏去众人,二人对面而坐。

    魏浔闭眼探脉半晌,猝然睁眼,见他面色平静,艰难道:“你……”

    “我知道。”宋昱笙收回手,整好衣袖,“正因为所剩时日不多,我才要更加努力地寻你们,你看,这不真让我找到了吗。”

    “皇上,您这是积忧成疾,万不可再如此。”魏浔叹气,在纸上列出一张药方,认真道,“切记定要每日随餐服用。”

    “魏浔。”宋昱笙收好药方,看向他,“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魏浔垂眸不答,收起摊子,将笔墨纸砚和那四个大字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过了桥,又被拦下。

    宋昱笙道:“魏浔,他为什么不想见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至少让我当面和他道歉吧。”

    “他死了。”说出这几个字,魏浔忽然笑了笑,心想他怎么会死?笑完了,他抬头看见宋昱笙的脸,意识到这一切的确是真的,又严肃道,“他死了很久了。”

    久到魏浔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重演。

    那日月海,慕澹川死在春樱下,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良旭和他说,慕澹川解脱了。

    解脱?他还有那么多的福还没享,解哪门子的脱?

    任凭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面对死人,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他问良旭,慕澹川怎么死的?

    良旭道:“我也想知道,这不是你应该查的吗?”

    方才他早已探查过一遍,可与看上去的一样,他就像是睡着了,除了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可也没有病因。

    他道:“我是说,他死前做了什么?”

    良旭想了想,道:“他说,他终于能去找她了。”

    这个“她”是谁,二人心知肚明,也难以置信。

    宋昱笙道:“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魏浔坦诚地道:“这确实是我们不好,没想到。”

    谁知道这孩子小时候认死理,长大了做了皇帝还认,竟然兢兢业业找了几十年。

    宋昱笙道:“这也不能怪你,如果怪你,那就是连哥哥也怪了。我想知道,我现在还能为他,为你们做什么?魏浔,你愿意进太医院吗?”

    魏浔笑了笑,道:“我这一把年纪还进什么太医院,多谢皇上好意,我觉得我在天野间行医挺好的。慕澹川那里您不用管,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您就好好治国治天下,他打下的天下还需要您来守呢。”

    送走宋昱笙,魏浔回到菩提寺面见住持。

    屋外狂风大作,屋内烛火明灭。

    住持道:“就是今日?”

    魏浔跪于身前,道:“是。”

    住持转动佛珠,道:“为了他的心愿,放弃来世,你是否后悔?”

    魏浔道:“不悔。”

    一念变幻,时空流转,冥冥之中,一人的心愿,牵动无数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