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维夏知道自己是迁怒。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慕澹川,前世他找上她,利用她。这一世,她惧他,避他。

    她气馁,事情总是与她期望背道而驰,郑嘉念所言,字字钻心。

    郑嘉念看她眼眶泛红,先是一怔,旋即少见地乱了阵脚,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并非爱慕虚荣之人……”

    “不,你错了。”南维夏闻言忽然笑了,“我是贪荣,这世上谁不爱慕荣华富贵?可是人人都藏着掖着,只要有人不藏着了,就都跳出来笔伐口诛,似乎压抑了一辈子的欲望,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南维夏继续道:“人人都想攀龙附凤,可若真有人攀上了,便成了众矢之的。这个世道不争,不算计,过不好的。”

    这番话,隔了两世,似宽慰,似剖析,她终于将困了两世的飞蛾救出来。

    郑嘉念坐在石椅上,直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是我的错。”

    他有什么错?

    没替她说话?没帮她?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嘉念握拳,似乎下定决心:“这次我帮你。”

    说了半天,话又绕到这儿,南维夏额角青筋抽了抽,忙道:“你别乱来,真不用你帮,和这个相比,有个更重要的事我要问你,小姨和姨夫当年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说来惭愧,前世她的确是极合舒愉辰心意,和外祖家分割得彻彻底底,甚至连小姨的离世她都一概不知。

    郑嘉念定定望着她,沉默许久,久到她快要沉不住气,才道:“时运不济,不慎遇见流寇。”

    南维夏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此英勇飒气的小姨,最后竟落得那样的下场。

    郑嘉念安抚道:“没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他看着南维夏,隐下事实。

    当年他们是要去洛城的,要去寻南维夏。

    尽管远在明州,两家也早已不再往来,可她仍是姐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李伊蕴一听到南维夏竟要与景王成亲,如何还顾得上亲疏远近,立时赶了马去。

    大邺的皇室到了这时,昏聩无能,不想着励精图治,而是举国之力做夺嫡之争。社会动荡不定,流寇频出,世家紧闭大门,以求自保。

    他们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北上洛城。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在郑嘉念的目光下,南维夏还是忍住了继续开口问。

    不知不觉也聊了许久,明日还要早起,二人便要往山下走。

    忽地,半人高的树丛窸窣,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压在嗓间的女子尖叫传出,二人对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南维夏道,“我方才落了东西在亭子。”

    郑嘉念道沉沉望着她,道:“什么东西?我陪你回去拿。”

    南维夏:“不用了……”

    “表妹。”郑嘉念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听到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人留在这里?我陪你。”

    树丛那头又传来声响,似有哭声,南维夏不敢再拖延,只得道:“好,那你保证,不把今天看见的事说出去。”

    不等他说话,南维夏已经拨开层层交叠的枝叶,一脚迈进,郑嘉念生怕前方有危险,阔步上前挡在僵住的南维夏面前,抬眼看去,不禁亦是一愣。

    -

    另一头,宋羲君正四处找南维夏。

    “你家小姐去哪里了?”她问。

    春漾刚和柳藤从山上回来,正埋头照着小姐画的图整理草药,闻言回头,见是县主,立时站起身,一板一眼地行了礼,才道:“回县主,小姐去赏月了。”

    “赏月?”宋羲君奇道,“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有心情赏月?”

    春漾直愣愣地看着她没说话,宋羲君也没指望她回答,转身马不停蹄地去到营帐,门没关,她装作路过往里面看了一眼。

    “县主。”侍卫喊得极为大声,里头的人显然听见了。

    “进来。”里头传来慕澹川的声音。

    她本来没想进去,但来都来了,宋羲君抬腿迈入。

    慕澹川正在看书。

    “什么事?”慕澹川抬眼看她。

    “哦,没什么事。”宋羲君扫了眼他手中的书,补了一句,“就来看看你。”

    慕澹川一阵恶寒,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宋羲君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你送她那么多兵器做什么?”

    “见有人实在小气,忍不住。”宋羲君挑衅地笑,“我可是她的师傅,也不知道将来你要叫我什么。”

    慕澹川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宋羲君道,“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人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赏月了。”

    慕澹川:“……赏月?”

    他可不觉得那个女人无缘无故会去赏月。

    话音未落,帐外又来了人,抬眼看去,竟是李渐远。

    原来他去找李君茵却被程姝百般阻拦,心觉不对,闯进屋内才发现李君茵竟不在房内,程姝这才吞吞吐吐说她上了山。

    至于和谁去的,去做什么,李渐远根本不敢细想。

    深夜的大山漆黑危险,李渐远不熟悉路,即便心中焦急,也知晓不能孤身一人上山,思来想去,又过了许久,还是等不到人回来,只得问到慕澹川这里。

    宋羲君对李君茵的事也知晓一二,知道女儿家的事总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圆场道:“会不会是和维夏赏月去了?”

    李渐远一愣,没料到县主会帮着她们说话。

    “这样,我亲自去找。”宋羲君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慕澹川披上外袍跟了上来。

    “我和你去。”慕澹川道,“一个人上山危险。”

    直到二人走远,李渐远才回神,心道:不妙!防的就是慕澹川,他这一去不就全完了吗!

    大山于他们而言危险,可对慕澹川则不同,大路小径如叶片脉络印在他脑内。他们很快走到亭子,虽然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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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石桌的茶渍证明不久前的确有人在此处停留,除了说要赏月的南维夏,整个南云无人再有这般雅致。

    一路没碰到她,要么是她走了另一条下山路,可通常没人会舍近求远,绕一大圈下山。那么很大可能,她还在山上。

    “你也别太担心。”宋羲君见慕澹川神色凝重,宽慰道,“那个叫柳藤的我看挺厉害的,就算是碰到野猪,他也应付得来。”

    慕澹川道:“他没跟着来。”

    宋羲君:“……”

    她蹭的站起身,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吧。”

    “不急。”慕澹川蹲在地上不知看着什么,宋羲君凑过去看,前几天下的那阵雨将泥土洗涮,如今只留下几串脚印,两前两后,伸手摸了摸,很是新鲜,从脚印来看,他们离开的时候并不慌乱。

    “两男两女。”宋羲君根据脚印推断,奇道,“维夏竟然是和男人赏月。”

    二人跟着脚印走,走到一处树丛,突兀地断了。

    慕澹川抬手抚了抚凌乱交错的枝叶,中间空出一块,正好供一人穿过,正要说话,迎面扑来一阵风,伴随浓郁的血腥味,二人神色骤然一变,同时闯进树丛。

    初始极为狭窄,走了几步,骤然开阔,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他们找的人。

    一头成年野猪和两头幼年野猪倒在血泊之中,南维夏手持铜刀,站在中央,衣裙被血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郑嘉念和灵桑松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再远些,是李君茵和宋澜,他们二人就狼狈得多,身上不同程度受了伤。

    听到声音,几人回过头,南维夏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维夏,这都是你杀的?”宋羲君惊诧出声,即便是她,都没办法保证能单挑护崽的野猪。

    “不是。”南维夏道,宋羲君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她继续道,“这两只小野猪是宋澜杀的。”

    “……那这母猪是你杀的?他先杀了小的,你再杀了大的?”宋羲君不可思议,见她没说话似是默认,又看向宋澜,得到他的认可后,终于万分难以置信地道,“你出师了。”

    宋羲君不知道,南维夏并非她想象中的那样冷静。

    那时,她穿过树丛,正好看见母猪冲向李君茵,一刹那血液翻涌,身子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快到郑嘉念阻拦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宋澜的铜刀掉在地上,她想也没想,脚尖一勾,握在掌中,以她平生最大的气力掷出,正中母猪眼珠,待它疼得吱呀乱叫满地打滚时,南维夏阔步上前,一把抽出铜刀,翻身跨上脊背,将铜刀使作斧头,一下更比一下重的砸在它脸上,那畜生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垂下头。

    南维夏耗尽体力也从野猪身上滑落,可她回头,看见唯一习武的宋澜半生不死地瘫在地上,她只得强撑身子,稳住声音,道:“你们躲在我身后,不知道还有没有。”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滞。

    只见那只剩一口气的母猪,竟蛄蛹着,一寸一寸朝幼猪挪动,在地上拖出一条凝重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