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壶口错落插着三支箭羽,冯淇垂眸看了一眼,其中两支交叠在一块,他指尖微动挑开,箭杆叮的一声砸在对侧的壶壁。

    他默了默,似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起身时眼眸更淡了些。

    “你为何去招惹慕将军?”冯淇将三支箭羽收回箭筒,“刻意引起他的注意?”

    南维夏不答反问:“冯公子又为何不惜得罪慕澹川,替我解围?”

    冯淇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仿佛也不知道缘由,道:“难道你对他的污蔑嘲弄毫不在意?”

    南维夏笑道:“我为何要在意?”

    冯淇眉头紧锁,问道:“我不在意是因名声对男子无关紧要,你身为女子,怎能不在意?”

    南维夏嘴唇动了动,道:“冯公子就没想过,为何这世道对男子女子如此不同?”

    冯淇下意识想反驳,忽地怔住了。

    南维夏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气平静道:“向来如此,便对吗?”

    她难掩失望,脑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疼痛:“他人说了什么我何必在意,只求问心无愧,名声除了嫁人又有何用?只要我不在意,便什么也困不住我。”

    冯淇狼狈不堪地抿唇,在她面前,仿佛回到儿时受先生责骂,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前世便是因这名声,她只能嫁给孙六,因这名声,成景王妃后仍被排挤,因这名声,她委曲求全,自觉亏欠地一再容忍,最终容忍到妹妹怀了宋昱琛的孩子。

    南维夏知道自己是迁怒,发泄完后生起一阵愧疚劲儿,平复了心神后,笑吟吟道:“冯公子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心想这下是把冯淇给得罪狠了,这条路行不通,她还得另寻他人。

    谁料一抬眸,正对上冯淇明亮的眸子,似有波光晃过。

    “南二小姐说得没错,枉我读了十年圣贤书,竟从未想明白这最最常见之事。”冯淇拢手,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冯淇今日受教了。”

    南维夏:“……”

    她身子微侧,眨了眨眼,道:“快要开始了。”

    难怪上一世此人能做到内阁大学士,旁人好为人师,他好为人徒,他不成功谁成功?

    说是比赛,除了县主和两位洛城来的,其他人不过走个过场,有他们在,谁敢赢,话说回来,谁又能赢?

    谁知县主嫌无趣,让人牵了马,道“将”骑马来接“兵”的箭,两两比拼,谁接的箭数多谁胜。

    此话一出,场面骤然沉寂。

    柳时薰首当其冲白了脸,让六皇子接她的箭?还是在马上?

    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箭扔他啊!

    “好!这个好玩!”

    氛围凝固时,有人拍手叫好,南维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们二人的确臭味相投。

    “慕将军,你骑射好到我们拍马屁都追不上,就是上了也是出丑,要不你们比就好了吧!”

    “是啊是啊,我们甘拜下风!”

    “输给慕将军我们心服口服!”

    “那怎么成?”慕澹川看向人群外的冯淇,笑得残忍,“就是要你们玩才好玩啊。”

    慕澹川没有压低声音,在场的公子们闻言纷纷白了脸,威胁性命是不至于,可当众出丑,遑论其中很可能有未来妻妾,谁也不愿意。

    可这是谁?这可是抗金一战屡立战功,一回洛城便被圣上封为鸿安将军的慕澹川,六皇子眼前的红人,谁敢反驳?

    几人讪笑着,一个不字也不敢再提。

    南维夏见冯淇面容平静,白里透红,笑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冯淇反问,“我骑术好,你投得准,为何要怕?”

    南维夏想了想,也是,该是别人怕他们才对。

    先上场的是县主和李君月,柳央纶见状,拉着冯琰自告奋勇。

    宋羲君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倒是对柳央纶另眼相看,觉得他有胆识。

    李君月看在眼中,心中微恼,却什么也没说。

    “柳兄是个好人,你家姐妹应该早日说清楚。”冯淇突然开口。

    南维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就见冯淇眸色极淡,轻声道:“她不喜欢柳兄,不是吗?”

    没料到他看似远离人群,竟看得比谁都清楚,南维夏再次感慨,他将来能做大官是有他的道理的。

    “我不清楚呀。”南维夏笑道,“我才来外祖家没几日,和表姐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呢。”

    冯淇扫她一眼,没再说话。

    要不说县主女中豪杰,一上马,英姿飒爽那劲儿就出来了。

    娇俏的娃娃脸上,一双杏眼凌厉,盯着李君月手中箭,在柳央纶还没准备好时,已风驰电掣收了两支箭。

    胜负很明了,虽然知道差距不断拉大,场下众人也早将注意力放在对手上,柳央纶和冯琰却不气馁,依旧拼尽全力。

    这样看,柳央纶的确是个良配,人虽打扮得浮夸了些,但生得好,家世好,性格也好,侯府并没有为了攀附他牺牲晚辈。

    至于冯琰,南维夏并不意外,她哥哥是冯淇,她能差到哪儿去。

    比赛终了,宋羲君也赞赏:“做得不错。”

    得到县主另眼相看,冯琰很是欣喜:“输给县主不丢人。”

    “县主好骑术,柳某甘拜下风。”柳央纶拢手致意。

    宋羲君点头笑了笑,目光朝南维夏扫去:“下一组就南二小姐吧。”

    在众人打量议论中,南维夏泰然自若走上前,冯淇跟在身后,如今的明州红人在她冷静淡然的衬托下,浑像个小跟班。

    “我……我们上。”在慕澹川的指示下,李君茵硬着头皮开口。

    得罪祖母和得罪慕将军,她选不出来,但是在现在得罪和待会儿得罪里选,就好选多了。

    只是相处一炷香的时间,李君茵的仰慕之情已经转作战战兢兢。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可光是站在那儿,她仍能感受到莫名的危险气息。

    无法掌控的未知十分迷人,但不是她这样的官家小姐能承受的。

    南维夏只作不知,垂眸整理箭羽。

    她不想和慕澹川扯上一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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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

    风起,男人长腿利落跨过马背,黑衣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他下巴微抬,高扬着头,一调缰绳,扭头就走。

    那边南维夏见慕澹川终于走了,站直了身,叮嘱道:“以他的性子保不齐要使什么手段,输赢不重要,你切记别受伤了。”

    冯淇皱眉:“慕将军不是这种人。”

    如今慕澹川是大邺英雄,击溃金人百年来引以为傲的阵法,一举收复疆土,万人崇仰,这把利刃今世还只砍向外敌,南维夏现在说他的坏话,自然不会有人相信。

    冯淇翻身上马,南维夏和李君茵站定,以箫声为始,二人同时朝马上人掷去箭矢。

    当当两声,两枚箭矢入了同个铁壶中。

    南维夏脸色陡然一变,冷眼瞪向慕澹川,这个男人竟一人夺两箭。的确没人规定不行,可他这样做也确实不给冯淇面子。

    “表姐……”李君茵心里咯噔一声,支支吾吾地看向南维夏。

    南维夏安抚地看她一眼,道:“没事,你投你的。”

    说完,她抬头看向冯淇,用口型无声道:“跑。”

    冯淇会意,立时拉紧缰绳,朝慕澹川反方向跑去。

    慕澹川咧嘴一笑,南维夏心道不好,就见男人纵马跟上,控制身下马匹稳稳挡在冯淇身前,让南维夏无从下手。

    偏冯淇的骑术落了慕澹川很远,再如何奋力仍旧落他半个身位。

    南维夏气得发笑,索性收起箭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立定望向慕澹川。

    不远处,众人看向他们二人,忍不住嘀咕议论。

    “这南二小姐莫不是得罪了慕将军?”

    “我瞧着不像,他们都在洛城,会不会是……仔细一想,他们到明州的时间也很接近?”

    “诶,你说他们……”

    宋昱琛目光冷冷扫过他们,皱起眉头。

    慕澹川坐在马上,嘴角噙笑,眼眸却冷若冰霜:“南二小姐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南维夏眯起眼,不愿当着众人的面与他争辩,道:“慕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出风头。”

    慕将军笑道:“南二小姐真了解我。”

    这次,南维夏闭上嘴,与冯淇目光在空中对视的一瞬,二人同时向某处跑去,绕开慕澹川,南维夏纵身一跃,左右手同时投出一枚箭羽,先于慕澹川,稳稳落入冯淇的铁壶之中。

    “好!”宋羲君起身大呼。

    南维夏扑身倒在地上,却扬起下巴,回头朝慕澹川勾起唇角,带着少女得逞的狡黠。

    慕澹川骑着马越走越近,马蹄哒哒落在南维夏脚边,南维夏马上收了笑,生怕惹恼了他直接从她身上踏过,警惕蜷起身子,抬眸看向他,看清男人的一瞬间,忽地一愣。

    男人笑着,却不如往日的玩世不恭,他笑着,像个正常人,具备七情六欲,有心的正常人的笑着。

    南维夏怔怔地望着他,再一眨眼,男人脸上笑容消失,好似刚刚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他俯下身,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南维夏,这也是你梦里发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