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明媚,嘉乐县主瓷器般无暇白皙的肤色衬得几近透明。
南维夏福身笑道:“嘉乐县主,我们在说这天真热,合该让人取些冰块来。”
李君茵忙附和着:“是嘞,小姐们身子娇贵,哪儿能经得起今天这日头,阿玉,快让人拿些冰块到沐阳林。”
那名叫阿玉的下人立时退了下去。
嘉乐县主似笑非笑走上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你生得的确漂亮。”
南维夏神色平静:“县主生得也很美。”
忽而,她咧开嘴角,张扬恣意地,不顾淑女姿态地哈哈大笑起来。
李君茵惴惴不安望着嘉乐县主,她的阴晴不定已经深入人心,何况她此刻的笑突如其来,李君茵生怕她下一瞬便翻了脸色。
嘉乐县主眯眼看向不远处沐阳林,熙熙攘攘涌来吵闹,粉唇轻笑:“你说得没错,慕澹川怎会是好人。”
南维夏默了一瞬,道:“县主说笑了。”
李君茵张着嘴,怔愣着说不出话。
嘉乐县主似笑非笑地斜斜瞥了眼李君茵,目光停在面容平静的南维夏脸上,懒懒开口:“你生得漂亮,这声县主听得难受,叫我羲君吧。”
南维夏从善如流:“羲君。”
宋羲君满意点头,抬手捏了把她粉嫩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后,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待人走远了,南维夏方失神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李君茵压在喉间的声音才让她确认,原来方才一切不是她在做梦:“县主还是这般肆意妄为!”
的确少见这样的女子,出乎意料的,南维夏并不反感。
她摇了摇头,道:“此处人多,茵儿莫要再提此事。”
宋羲君和慕澹川像极。
不过又完全不同。
同样阴晴不定,同样肆意妄为,身为男子,慕澹川能得到他人的谅解,宋羲君却只能落个“难以相处”的名头。
若这世道,这般超脱规矩的女子多了,届时是否身为女子,也能得世人自行“圆说”?
李君茵还在旁侧替她打抱不平,南维夏一字也没听进去,目光追随远去的高挑身影,勾了勾唇。
树荫下设蔽日伞椅,早到的小姐们围着正中放置的冰桶坐下,已有下人转动扇子不停将携着冰气的寒风送至坐席,烈日下堪得一丝凉意。
公子们便在几步远的树荫下投壶。
南维夏到时,是个金衣男子执箭,金丝勾勒盛菊,乌发金冠,男人浓眉下深邃眼眸眯起,瞄准远处壶口,嚓的一声,手中箭矢不偏不倚落在壶中心。
“维夏姐姐,那便是柳公子了。”李君茵低声凑在耳边道。
“柳兄好准头!”
说话的橙衣男子腰间挂满香囊,尚未走近,一阵杂糅各式花香的香气已然飘来。
“月儿你瞧,哥哥果然投中了。”柳家嫡长女柳时蕴借着莲花扇遮了半脸,偏头凑近李君月小声说道。
李君月闻言目光掠过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柳央纶,谁知正巧对上男人意气风发投来的眼眸,愣了愣,忙垂下脑袋。
柳时蕴只觉她是羞涩,瞥了眼柳央纶,示意他收敛些。
自家哥哥倾慕李君月不是一日两日。
早在五年前,她这位哥哥就当着家中所有长辈的面扬言,此生娶妻只娶李表妹。
按理说,以他的家世娶个无权无势的侯府嫡女着实可惜,只是一来,靖阳侯当年征战破敌,不说在明州,便是在整个大邺都备受敬仰,能娶这样的将门之后,也算不上委屈。
二来,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知府和侯府也时常有往来,算得上亲上加亲。
至于这第三,柳央纶看着好说话,柳知府却最为清楚自己这儿子的脾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谁说话都不好使。
因而李君月一到议亲年纪,知府同知府夫人便张罗着提亲事宜,若不是柳央纶拦下,恐怕二人早已定下婚事。
柳时蕴捻起绿茶糕,笑道:“月儿此般便羞了?来日成了我嫂嫂,将是羞成什么模样?”
李君月脸颊煞白,强牵起嘴角笑道:“柳姐姐莫要打趣我了。”
她抬眸向柳央纶看去,男人通身尊贵,站在人群中,坦然接受一声声夸赞,笑得爽朗。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柳时蕴见她朝柳央纶看去,更加确信她的情意,打心底替自家哥哥高兴,见南维夏走来,心情甚好道:“南妹妹,过来这里坐。”
冯琰招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见南维夏朝柳时蕴走去,遗憾地将手放下。
李君茵嘟囔着:“这柳大小姐何时这般热情了……”
南维夏笑了笑,坐在柳时蕴身旁:“柳姐姐。”
心底遗憾,她是想坐在冯琰身旁的。
又瞥了眼柳央纶,明白了六七分。
李君茵跟着坐下,看向人群中叫嚷得最大声的橙衣男子,笑道:“郭公子同柳大哥的关系还是那么好。”
闻言,旁侧白衣少女局促道:“哥哥放肆惯了,该多谢柳大哥平日的照顾。”
说话的是郭家嫡女郭紫岑,少女眉眼极浅,抿唇时更加楚楚可怜。
李君茵面色一僵,忙道:“岑儿姐姐误会了,茵儿没有这个意思。”
“是呢,没人怪罪你哥哥,就别摆出这幅委屈模样了。”柳时蕴正将开口,身旁青衣女子已先嗤笑。
“薰儿,不得放肆。”柳时蕴斥道。
柳家嫡次女柳时薰闻言,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柳时蕴转身道:“时薰嘴上总没个把门的,岑儿妹妹别放在心上。”
郭紫岑低眉顺眼连声应是。
话音刚落,人群又是一阵喧闹。
抬眼看去,依然是围着个男子,只那人已从柳央纶换作宋昱琛。
方才他双眼蒙布,退至十步外,双手各执一箭,同时投中壶耳。
许久未语的李君月忽然开口:“六皇子身手非凡。”
此话原没什么,只是在方才柳央纶投壶时,她一言不发,换了宋昱琛她便开口称赞,不得不让人多想。
柳时蕴眉间微动,道:“六皇子的六艺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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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宫中先生教导,身手自然非凡,大邺少有人比得上。”
柳时薰附和道:“六皇子玉树临风有勇有谋,怎是那些凡夫俗子比得上的。”
“怎的投个壶便能看出有勇有谋了?”
众人看去,嘉乐县主不知何时起身走来,抬手免了她们礼数:“我瞧这投壶无趣得很,合该换个玩法才有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自然也传到男人那头。
旁人见是嘉乐县主,虽心有不悦,面上却不敢言,却有一人毫不避讳。
“县主想玩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不远处男人一身黑衣懒怠靠在树干,箭羽在他指尖转动,眼眸漫不经心地朝宋羲君望去。
宋羲君笑道:“若要说有勇有谋,往大了说排兵布阵,行军作战,往小了说,练兵也成。”
橙衣男子郭二公子郭奉仁道:“可这儿哪有兵可布,仗可打?”
宋羲君偏头看着身边女眷,道:“若手下的兵个个以一敌百,又怎么能体现出有勇有谋,就得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兵才好。”
郭奉仁笑道:“您是指小姐们。”
宋羲君很满意他的捧哏,点头道:“虽说女子也会投壶,却只作平日玩闹,并不精擅,技艺有生有疏,若将她们视作兵,训练一二再上‘战场’,岂不更称得上一句有勇有谋?”
宋昱琛温声道:“怎能将贵女们视作兵?”
郭奉仁闻言亦道:“况我们愿意,怕小姐们也不愿意。”
“怎会,我却觉得有意思。”柳时薰撇开柳时蕴阻拦的手,开口道。
余下女子虽未言语,眉眼间却是跃跃欲试。
公子们自顾自投壶不亦乐乎,她们却只能坐着吃茶,好不公平,不止男子有好胜心,女子亦有。
宋昱琛扫过她们神色心中了然,笑道:“既如此,不知柳三小姐可愿做我的兵?”
柳时薰未料他会如此直接,愣了愣,绯红自耳后攀升,许久方喃喃道:“愿意……”
南维夏心道这男人不知又对柳时薰图谋什么。
她还在感慨当年自己眼瞎心盲,李君茵已经走到慕澹川面前,竭力摆出正色来:“慕将军,我能和你一起吗?”
慕澹川靠在树干,眯着眼道:“行啊。”
南维夏叹息,有些南墙是得自己撞一撞才能醒悟的。
当年的她如此,李君茵亦是如此。
何况她和慕澹川昨日暂时达成合作,想来他短时间内应是不会伤害李君茵。
南维夏不再去想,抬步朝另一处走去。
穿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南维夏停在角落的男人面前,微扬起头,笑道:“冯公子,你愿意和我组队吗?”
少女眼波晃动,如春日雨水,纯净柔情。
骤然成为人群中心,男人面色不变,垂眸淡然道:“不愿意,我不认识你。”
被当众下了面子,南维夏也不气恼,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
南维夏笑着,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将来的内阁大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