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我还能安抚你吗
元旦过后,岁岁的工作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
年终总结、新年计划、各种报表和数据堆满了她的办公桌。她每天早出晚归,加班成了常态,周末也泡汤了。她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和沈寂见面了,只能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几句。
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岁岁发现自己又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症状——失眠、焦躁、注意力无法集中。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同事们的讨论,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吃饭的时候,她对着餐盘发呆,完全没有胃口。晚上躺在床上,她的大脑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她无法入睡。
她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ADHD带来的焦虑和情绪波动,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她。只是这几年生活平稳,症状被压制住了。现在压力一大,它们就像蛰伏已久的野兽,再次探出了头。
她试图用以前的方法来应对——运动、冥想、规律作息。但这一次,效果甚微。
那天下午,岁岁在公司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跨部门会议。会议上,她的方案被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批得体无完肤。对方言辞犀利,丝毫不留情面,岁岁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心里却在滴血。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来了——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来。她想去厕所躲一躲,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站不起来。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沈寂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忙吗?」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沈寂在工作,她不该打扰她。她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沈寂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忙。怎么了?」
岁岁看着那四个字,鼻子忽然一酸。
她打字:「我不知道……就是……很难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沈寂的回复。
几秒钟后,沈寂的电话打了过来。
岁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一下,接了起来:“喂?”
沈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在哪里?”
“在公司……”
“能下楼吗?”
岁岁愣住了:“什么?”
“我在你公司楼下。”
岁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去——公司大楼门口的台阶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正抬头往上看着。
岁岁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电梯在下行的过程中,岁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她只知道——在她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电梯门打开,她冲出去,推开大楼的玻璃门。
冷风迎面扑来,她看到沈寂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看着她。
岁岁在她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给你带了杯热可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
岁岁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接过那杯可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可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杯盖上。
沈寂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岁岁。
岁岁哭了一会儿,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之前跟我说过公司的地址。”沈寂说,“我记得。”
岁岁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不用上班吗?”她问。
“请了半天假。”沈寂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请假跨越大半个城市跑来送一杯热可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岁岁握着那杯热可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酸楚、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也被焐热了一点点。
“沈寂。”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嗯?”
“你陪我坐一会儿好不好?”
沈寂点了点头。
她们没有走远,就在公司大楼旁边的一个小公园里找了张长椅坐下。冬天的风冷冷的,吹得人脸上发疼,但岁岁手里握着那杯热可可,身边坐着沈寂,竟不觉得有多冷。
岁岁喝了几口热可可,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开口说:“我今天开会的时候,被骂了。”
沈寂安静地听着。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方案被否了,被说了几句。我以前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这么难过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最近好像又不太好了。”
沈寂侧过头看着她。
“我又开始失眠了。”岁岁说,目光依然落在远方,“晚上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想很多事情。白天上班也没精神,注意力集中不了。今天开会的时候,我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懂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就不会再被这些东西困扰了。可是没有……它们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藏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半凉的可可,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岁岁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沈寂的手,白皙修长,轻轻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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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用掌心的温度焐热她冰凉的手背。
岁岁没有动。
“岁岁。”沈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以前跟我说过,只要我在你身边,你就会好一点。”
岁岁的呼吸凝住了。
“这句话,”沈寂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还作数吗?”
岁岁抬起头,看着沈寂。
沈寂也看着她。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岁岁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忐忑。她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关乎她整个世界的答案。
岁岁的眼泪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没有回答。
她反手握住了沈寂的手。
十指相扣。
沈寂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回握住了岁岁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像是两个在寒冬中互相取暖的人。
岁岁低着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声音哽咽:“作数。一直都作数。”
沈寂没有说话,但她握着岁岁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天下午,她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
岁岁说了很多话——说工作的压力,说失眠的困扰,说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却又卷土重来的焦虑和恐慌。沈寂依然话不多,但她一直在听,一直握着岁岁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天色渐暗的时候,岁岁终于说完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沈寂,认真地说:“沈寂,谢谢你。”
沈寂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谢。”
岁岁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你请了半天假,就是为了给我送一杯热可可?”
沈寂别过头去,耳尖又红了:“……顺便。”
岁岁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心里那股暖意扩散开来,传遍了四肢百骸。
她握着沈寂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天晚上,岁岁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她拿起手机,看到沈寂发来了一条消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岁岁笑了,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沈寂的回复很快:「因为我在。」
岁岁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发现,沈寂说得对。
今晚,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为了她的一句话,跨越半个城市送来一杯热可可。
有一个人,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有一个人,在她以为自己要独自面对一切的时候,轻声告诉她——我在这里。
岁岁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嘴角带着笑意,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窗外,夜色静谧,星光点点。
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