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热闹会累,沉默会痛
初二那年,岁岁开始频繁地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像有一根弦一直被绷着,绷得太久太久,已经开始失去弹性了。
她依然是班里最活跃的那几个人之一。上课接老师的话茬,下课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体育课永远是打得最疯的那个。她的笑声还是很大,她的嗓门还是很亮,她依然能在任何场合迅速成为焦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演。
演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林岁岁。
因为她害怕。害怕如果自己不笑了、不闹了、不说话了,身边的人就会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好。就会发现她成绩在往下掉,就会发现她其实经常失眠,就会发现她有时候会在厕所里偷偷哭。
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尤其是不能让沈寂发现。
沈寂在初一七班过得怎么样,岁岁并不完全清楚。她们不在同一个班,见面的机会比以前少了很多。虽然每天放学还是一起回家,但路上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足以说完一天发生的事情。
而且,岁岁发现,沈寂好像也越来越沉默了。
不是以前那种安静的沉默。以前的沉默是柔软的、包容的,像一床棉被,裹在身上暖洋洋的。现在的沉默却像一堵墙,无形无色,但实实在在地立在两个人之间。
岁岁试着翻越过那堵墙。
“沈寂,今天班里发生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
“沈寂,你看我新买的发卡好不好看?”
“沈寂,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沈寂的回答越来越短。“嗯。”“好看。”“再说吧。”
岁岁心里那根弦,又被拧紧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沈寂只是长大了,长大了话就会变少,这是正常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自己不能要求她一辈子像小时候那样围着自己转。
可她还是难过。
那种难过说不出口,因为没有理由。沈寂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但这不是她的错。没有人有义务永远对另一个人热情。
岁岁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然后用更响亮的笑声把它们盖住。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岁岁考了全班第三十名。
她拿着成绩单,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同学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笑容标准得像刻在脸上。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低下头,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放学后,她和沈寂一起回家。
一路上,岁岁反常地安静。沈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几次,但都没有开口。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岁岁忽然停下来,说:“沈寂,我考砸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沈寂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岁岁,等了几秒,才开口:“……考了多少?”
“第三十名。”岁岁扯了一下嘴角,“全班倒数。”
沈寂沉默了。
岁岁等着她说点什么。安慰也好,鼓励也好,哪怕是说一句“下次努力”也行。
但沈寂只是沉默着。
岁岁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她抬起头,看着沈寂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沈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她想安慰岁岁,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她想拍拍岁岁的肩膀,但她不确定岁岁现在是否想要被触碰。她想告诉岁岁没关系,但又觉得“没关系”这三个字太轻飘飘了,配不上岁岁的难过。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但在岁岁眼里,沉默等于不在乎。
岁岁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句:“算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岁岁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暮色里。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不是不想追上去。
她是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岁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演了一天的快乐,回到家终于不用再演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瘪得不成样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沈寂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张午饭的照片,沈寂回了一个“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沈寂主动来找她?沈寂从来都不是主动的人。期待沈寂说一些暖心的话?沈寂从来都不会说那些话。
她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沈寂是这样的人。
可为什么,她现在会觉得这么委屈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沈寂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作业本摊开着,一个字都没写。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岁岁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了。
她想问岁岁心情好点了没有。
但她怕自己问了,岁岁会更难过。
她想说自己其实很担心她。
但她不知道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
「早点休息。」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找不到出口。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岁岁。
但她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她。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还是说话,还是一起回家,但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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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面镜子出现了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只要看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岁岁依然在笑,依然在闹。但她不再跟沈寂说那些琐碎的日常了。她不再兴致勃勃地分享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再抱怨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不再拉着沈寂的袖子说“你看你看”。
她把这些话都说给了别人听。
班里的新同桌,一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叫陈佳。陈佳也是个话多的人,和岁岁一拍即合,两个人很快就混熟了。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在课间聊八卦。
岁岁发现,和陈佳说话很轻松。因为陈佳会回应她,会接她的话茬,会跟她一起笑。不需要她一个人唱独角戏。
她不是不怀念和沈寂在一起的时光。
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维持一段只有一个人在说话的关系。
有一天放学,岁岁和陈佳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正好撞见沈寂站在花坛边上等她。
岁岁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寂看到她和陈佳走在一起,目光在陈佳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走吧。”沈寂说,声音很平淡。
岁岁有些心虚,回头跟陈佳说了句“明天见”,然后快步跟上沈寂。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岁岁打破了沉默:“刚才那个是我同桌,叫陈佳。她人挺好的。”
“嗯。”
“她说话特别搞笑,今天上课的时候她……”
“岁岁。”沈寂忽然打断了她。
岁岁一愣:“怎么了?”
沈寂停下来,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岁岁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了。
岁岁站在原地,看着沈寂的背影,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觉得,沈寂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一条河,正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宽。她在这头,沈寂在那头。她努力想搭一座桥,但每次快要搭好的时候,河水就会上涨一点,把桥冲垮。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很害怕。
害怕有一天,那条河会宽到她再也看不到对岸的人。
那天晚上,岁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寂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照片,沈寂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了一行字:
「沈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打完她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又删掉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沈寂……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