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岁岁吵闹,岁岁平安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是离别的味道。
毕业这个词,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既遥远又具体。遥远在于他们还不真正懂得分别意味着什么,具体在于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岁岁是全班最后一个开始写同学录的人。
不是因为她不想写,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写给谁。
全班四十多个同学,她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和大部分人关系都不错,但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只有沈寂一个。
所以她只准备了一张同学录。
那张同学录是粉色的,边框印着卡通小花,最上方写着“友谊天长地久”六个艺术字。岁岁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沈寂的桌面上,用一本课本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
“你写一下。”她说,语气故作轻松,“随便写写就行。”
沈寂看了一眼那张粉色的纸,没有说什么,默默收进了书包里。
第二天,岁岁来到教室的时候,那张同学录已经回到了她的桌面上,被沈寂折得整整齐齐,塞在她的笔袋下面。
岁岁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姓名:沈寂。
生日:11月3日。
星座:天蝎座。
最喜欢的颜色:蓝色。
最喜欢的食物:没有。
最喜欢的动物:猫。
这些都是标准答案,岁岁早就知道的。她继续往下看,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栏叫做“最想对对方说的话”。
沈寂的字迹出现在那一栏里,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希望你永远快乐。即使我不在你身边。」
岁岁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早读课的铃声响起都没有听见。
那句“即使我不在你身边”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不疼,但存在感强烈,让她无法忽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和沈寂,可能要分开了。
虽然她们还在同一所小学,但初中呢?高中呢?她们会上不同的学校,会遇到不同的人,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到时候,她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岁岁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那张同学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沈寂送给她的那些小东西放在一起——一只折纸千纸鹤,一张星星贴纸,一朵干枯的向日葵花瓣。
全是沈寂给的。
她把那张同学录收好之后,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上课走神,下课也没精打采的,连最爱的体育课都不想动弹。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同学们,心里闷闷的。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岁岁忽然开口了:“沈寂,你会忘记我吗?”
沈寂没有回答。
岁岁又问:“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沈寂依然没有回答。
岁岁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会记得你的。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一阵风吹过来,吹乱了岁岁的刘海。她正要伸手去拨,忽然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手背。
很轻,很短暂,像蝴蝶的翅膀掠过。
她低头一看。
沈寂的手指,正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
没有握住,只是搭着。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岁岁屏住了呼吸。
这是沈寂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不是小时候那种无意识的、短暂的接触。是清醒的、刻意的、有意识的触碰。
岁岁不敢动,怕一动,那片羽毛就会飞走。
沈寂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操场上,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手指,一直没有移开。
岁岁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白云,声音有点哑:“沈寂,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犯规。”
沈寂没有说话。
岁岁也没有再说话。
她们就这样坐着,在春末的风里,在即将到来的离别前夕。
手指搭着手背。
没有更多的言语。
但那一刻,岁岁心里那个闷闷的结,忽然就解开了。
她知道了——不管以后她们在不在一起,不管相隔多远,沈寂都不会忘记她。
就像她也不会忘记沈寂一样。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蓝天白云,阳光灿烂,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一树,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
全体毕业生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在操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校长在台上讲话,然后是颁发毕业证书,然后是合唱校歌。
岁岁站在队伍里,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
她偷偷偏过头,在人群中寻找沈寂的身影。沈寂站在队伍的末尾,个子最小,几乎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但岁岁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沈寂站得很直,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岁岁忽然觉得,沈寂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依然是那个缩在幼儿园角落里、捂着自己耳朵的小女孩。
但她也不再是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各班回教室做最后的告别。
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眶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同学们,你们毕业了。老师很高兴能陪伴你们度过这六年。以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去走了。老师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健康、快乐、勇敢地长大。”
台下有女生开始小声啜泣。
岁岁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头看向沈寂。
沈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岁岁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寂的手腕。
这一次,是岁岁主动。
沈寂没有挣开。
放学的时候,岁岁和沈寂最后一次一起走出校门。
六年的时光,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银杏,冬天的白雪。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季节,都有她们的足迹。
“沈寂。”岁岁忽然停下来。
沈寂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岁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只手工编织的小鲸鱼,蓝色的,尾巴微微翘起,憨态可掬。
“给你的。”岁岁把小鲸鱼塞进沈寂手里,“我自己编的。编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都被线勒红了。你要是敢扔掉,我就跟你绝交。”
沈寂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蓝色的小鲸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握紧了那只小鲸鱼,把它攥在掌心里。
“……不会扔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岁岁听到了。
她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朝沈寂挥了挥手:“沈寂!暑假我来找你玩!你等我!”
沈寂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蓝色的小鲸鱼,看着岁岁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走在夕阳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她走路的姿势永远那么张扬,手臂甩得高高的,步伐又快又有力,好像全世界都是她的舞台。
沈寂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人海里。
她才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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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里那只小鲸鱼。
然后她把小鲸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岁岁。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岁岁。
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暑假的第一天,岁岁就给沈寂打了电话。
“沈寂!明天有空吗?我们去图书馆吧!我听说图书馆新进了一批漫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门口见!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岁岁在床上打了个滚,抱着枕头傻笑了好一会儿。
暑假的第二天,她们在图书馆门口碰面了。
岁岁到得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沈寂远远地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依然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沈寂!这里!”岁岁使劲挥手。
沈寂加快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一起进了图书馆。岁岁直奔漫画区,沈寂则去了文学区。
约好了一个小时后在门口集合。
一个小时后,岁岁抱着一摞漫画书出来了,沈寂手里只拿了一本书。
岁岁凑过去看封面——《小王子》。
“你看过吗?”沈寂问。
“没有。”岁岁老实摇头,“讲什么的?”
“……一个关于玫瑰和狐狸的故事。”
“好看吗?”
沈寂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借我看看呗!等你看完了借我!”
沈寂又点了点头。
暑假的日子里,她们隔三差五就会见面。
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公园,一起在街边的小店里吃一碗牛肉面。岁岁还是那么吵,沈寂还是那么安静,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前更加松弛了。
岁岁发现,沈寂偶尔也会主动说话了。
虽然还是很少,句子还是很短,但确实是主动的。
比如她会指着路边的一只猫说:“猫。”
比如她会看着天上的云说:“要下雨了。”
比如她会在一碗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岁岁碗里,然后说:“你多吃点。”
每一次,岁岁都会在心里放一次烟花。
她觉得自己好像见证了一颗种子的发芽。
很慢很慢,但确确实实在生长。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岁岁和沈寂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乘凉。
晚风习习,江水波光粼粼,远处的天边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岁岁靠在椅背上,晃着双腿,忽然说:“沈寂,我们要上初中了。”
沈寂“嗯”了一声。
“我妈说,初中和小学不一样,功课会变多,压力会变大,还会遇到很多新的人。”岁岁转过头看着沈寂,“但是我不怕。”
沈寂看着她。
“因为我已经遇到过最好的人了。”岁岁说,眼睛亮亮的,“所以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人,我都不怕。”
沈寂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柔软得像此刻的晚风。
岁岁忽然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着沈寂的眼睛:“沈寂,我们说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沈寂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和期待。
过了很久,沈寂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岁岁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她伸出手,勾住了沈寂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江风拂过,吹起了两个人的发梢。
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江面,夜幕缓缓降临。
但对她们来说,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