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都心知肚明，她没拆穿，他也没解释。
过去时小卖部正要关门，阿才看见江弋舟过来忙将灯打开，他刚才听说了沈静去世的消息正要关了门过去帮忙。
“阿才叔，现在能打电话吗？”
“能打能打。”
阿才看了眼江弋舟身边的沈南絮立马明白过来，村子不大有什么人来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电话是老式的座机公用电话，放在收营台前，沈南絮拨通号码，响了几声后才接通。
“喂，请问哪位？”
“是我。”
“......”
电话那头的辛迟缓了两秒后突然吼道：“沈南絮，你还知道联系我啊！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啊手机怎么打不通啊？”
沈南絮手指绕在电话线上，看了眼站在门口说话的江弋舟和阿才，慢吞吞说：“这里手机收不到信号，只有一个公用电话能打。”
辛迟将手边的报表推到一边，心终于放了下来，“快把我吓死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打电话来是干嘛的，待不下去了吧，我明天就去接你。”
沈南絮顿了顿，唇边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来，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无意识的在回答：“不用了，我还要在这边多待几天。”
辛迟这才后知后觉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心下一沉，忙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沈南絮吸了口气，呼吸不稳，那几个字哽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音。
“她走了——”
辛迟心下了然，长久的沉默后出声安慰：“南絮，节哀。”
“我没事。”沈南絮心口钝钝的疼，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又重复麻木的说了一遍：“辛迟，我还要在这边多待几天。”
“南絮，你...真的没事吗？”辛迟迟疑的问道。
“我真的没事啊，等我处理完后再给你打电话。”她想到什么，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对了，你帮我找一下北京的小学，能让插班的。”
“小学？”辛迟声调不自觉的拔高：“谁的孩子？”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小心翼翼地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沈南絮现在没有心情多说什么，草草敷衍：“嗯，总之等我这边忙完后再和你细说，先挂了。”
出来时门口只剩江弋舟，见她出来后江弋舟什么都没问，只解释道：“阿才叔先一步过去了。”见她神色还算正常，他又问道：“我们回去吗？”
沈南絮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农村夜晚没有路灯，她跟在江弋舟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或许是有意迁就她，江弋舟走的很慢，也或许是看出来什么，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在遇到难走路段时会在前面出声提醒，时不时也会停下看她一眼见她跟上来了才继续往前走。
丧乐喇叭的声音越来越近，那里聚集了一大批人，将那座房屋压抑的哭声掩盖，白色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她一下子恍然怔愣在原地，身体竟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手下意识的就想去摸兜里的烟，摸了个空才想起烟已经还给江弋舟了。
院子里挤满了人，她出去的功夫灵堂已经搭好，堂屋里静静摆放了一口棺材，正中间墙上多了一张黑白相片，和原先的黑白相片并排放在一起。
沈南絮穿越人群看过去，照片上的那个人没了鲜艳色彩，那张笑脸被永远定格在了黑白之间。
沈静的葬礼定在了明天早上，日子急是村里的老先生算的，沈南絮站在灵堂前机械麻木的听着安排，村里习俗要土葬，下葬之前需要人守灵，人群散去之后只剩沈南絮和宋北念在灵堂前。宋北念安安静静的，小手紧紧的揪着沈南絮的衣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盛满了害怕。
沈南絮扯了扯被揪住的衣角，神情麻木，侧头看了她一眼，平静问：“害怕吗？”
宋北念摇摇头，嗓子已经哭哑，却还是固执的问：“姐姐，妈妈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沈南絮将她的恐惧害怕尽收眼底，没有多余安慰，依旧平静回答：“对，你以后没有妈妈了。”
宋北念听懂了，瘪瘪嘴，眼眶里再度盛满泪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伤情绪再次去而复返。“姐姐，我想妈妈了。”
沈南絮目光残忍，没有安慰：“哭也没用，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可小孩子哪这么容易憋的住，眼泪说掉就掉，又怕沈南絮厌烦，于是听话的捂住嘴将哭声重新憋了回去。
坐在堂屋门口折元宝的孙秋芬闻言，忍不住心疼开口：“南絮啊，别凶她了，她什么都不懂，可怜的孩子才七岁就没了妈。”
沈南絮心口堵得慌，忍不住反驳道：“七岁不小了，她总要学会接受现实，一直哄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孙秋芬被堵的哑口，想到以后宋北念还要跟着沈南絮一起生活就替她担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小声和自己儿子吐槽：“小静这个大女儿心肠太硬了，哪有妈妈去世女儿连哭都不哭的，装也得装一下吧，还要你看她对念念，以后大概也不会对念念好了。”
江弋舟将手中折好的一个元宝放在篓子里，听到他妈的话后立即反驳道：“妈，她如果狠心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孙秋芬脸色一变再次被堵的哑口无言。
到了后半夜，孙秋芬和江弋舟回去了，孙秋芬回去之前将放置元宝的篓子拿进堂屋，见宋北念困的脑袋直往下坠又是一阵心疼，她想开口说带宋北念去睡觉但见沈南絮没有开口的意思依旧抱臂稳稳坐着，就歇了开口的心思，只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她心狠。
在第十次被撞到之后，沈南絮的手终于动了，她不耐烦侧过身将旁边那具坠着脑袋七倒八歪的瘦小身子搂在怀里，几乎是一瞬间，那只紧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松开，依赖的枕在她大腿上睡的香甜。
灵堂前的烛火微微晃动，七岁失去妈妈的宋北念和十岁失去妈妈的沈南絮相互依偎靠在一起。
江弋舟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直到沈南絮发现他。
“有事吗？”
沈南絮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把熟睡中的宋北念放在上面，然后走了出去。她注意到江弋舟手里盖着的碗，挑眉问：“给我的？”
“妈说你没吃饭。”
沈南絮没什么胃口，摇摇头刚想说不吃了，就听见江弋舟说：“这是静姨给你留的。”
碗盖掀开，里面满满剥好的核桃仁，她想起中午出去时饭桌上留的用盘子盖起来的碗，喉间滚了滚，她沿着墙边蹲下，过了几秒后才从江弋舟手里将碗接过。
核桃仁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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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层苦涩的褐色薄皮被剥的很干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开始发酸，沉寂许久的泪腺开始工作，她听见身边的江弋舟说：“想哭就哭出来吧，一直憋着不好的。”
沈南絮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我才没有想哭。”可碗里的核桃仁开始出现泡沫重影，视线仿佛裹了一层水雾越来越模糊，泪水无声啪嗒啪嗒砸进碗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那些在人前伪装的坚强决堤，那些她自以为的怨恨通通烟消云散。
她的哭是无声无息的，默默低垂着脑袋，抽泣间肩膀一耸一耸，却倔强的咬紧下唇不愿意发出一丝声音。
江弋舟蹲在身边陪着她，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甚至恼怒自己的嘴笨，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也感受到她的悲伤感知到她的难受他竟也难过的想落泪。不知过去多久，他听见身旁的女孩开口，带着沙哑，窘意的威胁：“不许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
“好。”他果断答应。
他不会说的，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沈静葬在了宋清鸣隔壁，那座墓碑上，爱女沈南絮的名字在前，宋北念的名字在后，母女三人以一种诡异另类的方式书写在一起。宋家没有其他亲戚，好在下葬的时候村民们都过来了，身后响起起起伏伏的哭声，沈南絮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自始至终没再落下一滴眼泪。
沈静葬礼办完后的第二天沈南絮给辛迟打去电话，没有多说什么，只短短几句让辛迟去古西镇接她，挂断电话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唯一剩下的一百块钱给小卖部老板：“还有上次打电话的。”办葬礼需要钱，原本夹在课本里给沈静留的四千八就这样全部花了出去。
“那次啊，小舟替你给了。”阿才把找的零钱给她。
出来时江弋舟依旧安静的在小卖部门口等着，沈南絮将找的零钱拿给他：“上次的车钱，还有烟钱还你。”
“不用还了。”江弋舟没接。
“拿着！”
沈南絮强硬将一张五十塞进江弋舟手里，“说好还给你，我可不喜欢欠着人情。对了，你给我个卡号，等我回去把钱打给你。”她不喜欢欠人情，这两天沈静葬礼江家人忙前忙后她看在眼里。
手里的五十块钱刺眼，江弋舟抿唇问：“什么钱？”
沈南絮眉心簇起不知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干脆直白的点明：“人情钱。”
江弋舟不语，一股被羞辱的自卑涌上心头，他将手里那张五十块钱递过去，冷着脸言简意赅：“多了。”
或许是明天就要离开，沈南絮心情出奇的好，也没计较江弋舟的固执，她不在意的摆摆手，根本没把这五十块钱放在眼里，也压根不会注意到江弋舟眼底的失落，“那就当饭钱吧，随便什么都好。”她不会做饭，这两天就将就着在江弋舟家里吃的。
原本平静的天空倏然闷雷滚滚，眼见着一场大暴雨临近。
两人走回去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弋舟将那五十块钱攥在手心跟在身后，一路无话，他看着前面窈窕的身影只觉心口空落落的，沈南絮穿着蓝色裙子，她步伐轻快，走路时微风将裙摆吹起露出一截细白莹润的小腿。
江弋舟慌忙移开视线，到门口分别时他才鼓起勇气开口问：“什么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