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一日,是薛恪此生中最累的一天。
天未亮就被侍从唤了起床。
那日他喝多了酒,虽说后来被薛老夫人知道,骂了一顿又令人给他沐浴薰衣裳,酒味儿倒是散尽了。
但他感觉自己还是头很疼。
外头的侍从瞧他懒起,却急得团团转:“将军,吉时可不能耽误啊。”
“老夫人前日特意叮嘱了,她老人家亲自去请了山上桐庐寺的住持算的吉时,卯正前就得出发。”
迎亲队伍出发之前,更是有许多事要预备好。
薛恪受不了啰嗦,总算是坐起来了。
接下来侍从给他换衣裳时,他全程一直脸色黑黑的。
知道的这是要出门娶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上战场呢。
讲实话,侍从回想了一下,以前出门打仗的时候,他家将军脸色似乎还比如今好一点。
原本今日这日子,伺候主子时该是满脸喜色的,再说两句好听话,说不得还能讨点喜气,得些赏赐什么的。
不过此时,侍从看了眼薛恪的脸色,决定还是闭嘴。
等薛恪收拾停当出来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在外头候着了,一应准备都已做好。就等着这位正主儿出发了。
薛恪动作利落地上马,一队人就这么吹吹打打着出了门,上了街。
薛府迎亲的规格自然与寻常人家不同,颇为热闹,围观的路人不知凡几,差点把宽阔的主街堵得走不动。
不过众人一边瞧一边议论,都觉得有点奇怪之处。
那新郎倌面上的笑还没他们这些看热闹的多咧。
不过没用多少功夫,队伍就到了苏宅门外。苏家早准备好的人手自然也接应着。
薛恪依礼下了马,正了下衣冠,站到前头。
这下大家都能看清这面如冠玉的郎君正面了。
“这是真不大高兴吧?”一个婶子怕是自己看岔了,问身边的人求证。
“可不是。我家那个送他那个赌鬼老爹走的时候,都比这高兴些。”另一个人接话道。
“哎,你们没听说,”旁边凑过来一个消息灵通的,卖弄道,“这桩婚事呐,可不是郎情妾意的路子,据说是苏家献了许多金子,薛府才点头联姻的呢。”
“哦哟,那看这情况,岂不是过了门就是一对怨侣?”听的人都感慨了两声。
因声音压得低,热热闹闹的场面里也没引起主家的注意。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哄闹声,几人忙伸长了脖子去看。
原来那领头的一身喜袍的郎君对身边人交代了几句,抬脚就往门里进了。
围观的大伙一则很震惊,这迎亲都是有规矩的,新郎倌领着迎亲队,要在娘家大门外等候,等蒙着盖头的新娘子出了门,队伍接上新娘,才能出发。
苏家门外候着的人们也非常惊慌。又碍着薛恪是新姑爷又不敢强硬阻拦。
因此薛恪一路进去得居然还挺顺利。
“这、这不合礼仪啊!”一群人忙着又是跟着进去,又是派人去给后院里头汇报此事。
后院里。
有丫头赶紧跑进屋去,向还在梳妆的娘子禀报此事。
而坐在妆台前的苏蝉闻言,却没露出丝毫惊讶。
她淡然“哦”了一声,就吩咐道:“已经来了?那叫他在外头再等一会。”
话音刚落,苏蝉口中轻“嘶”一声,差点有泪水滚出来。
旁边的喜娘忙着劝她:“娘子且忍着些。这是开脸呢。”
距离卯正越来越近。
两家素日往来的人家都不少,薛恪的名声又赫赫在外,因此这日的昏礼,足足有数十家的人前来围观。快到了吉时的正时辰,众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
一拨接一拨的客人进了院中,都有些奇怪地互相望望。
按照昏礼的惯常流程,新郎官不是应该和迎亲队一起,在大门口外等候新娘出门,上轿后出发吗。
对于进了新娘子的待嫁院子里,还能瞧见一身大红的新郎倌这一点,他们实在始料未及。
众人不免交头接耳起来。数道目光交错间,都隐晦扫过那一道站在院子正中的挺拔身影。
薛恪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眉眼越发俊秀,那一身条儿顺的身板,更显出几分倜傥风流的味道。他充耳不闻,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等。
众人正奇怪间,忽然那屋里有人掀帘出来,是女主身边的大丫鬟。
这丫鬟见了男主也不奇怪似的,面上淡定,微微屈了一膝,平静道:
“将军,娘子已收拾好了。”
薛恪面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大步往里而去。
人群中哄然作响。
苏闻站在后头,默默擦了一把额角的汗。
昨日他问起妹妹,今日要预备如何出门时,阿蝉一脸坦然告诉他,不必操心,妹夫会过来背她。
他不敢置信。
连夜派了侍从去问薛恪,那边的回话居然如出一辙。
看来是他不懂了。大概是新婚小俩口的情趣吧,他就不多事了。
这时那房门又打开了。苏蝉头上戴着喜帕,遮住了面容。她一身火红的蜀锦嫁衣,稳稳攀在也一身红喜服的薛恪背上。
竟然是新郎倌亲自背了娘子出来了。
众人皆吃惊。
回过神来后,又满是艳羡和喜庆之意。只当两家是联姻,一位夫人用帕子捂着嘴笑:“却没想到,薛小将军竟如此心疼娘子。”
先前听说,苏家小娘子在过门前伤了腿,还当两家间有所不虞。
谁料真相竟是如此。
薛恪一路稳稳当当地走出来,耳旁全是众人的调笑。
他面上神色还是淡淡的,不过此刻众位过来人都只当他害羞。
薛恪抿了下唇。
一路吹吹打打,迎亲队伍行至薛府门前时,喜轿落下,婢女掀起轿帘,薛恪又亲去把苏蝉背了出来。
老夫人坐在堂中,早听下人一叠声地传信晓得了,此刻已笑得合不拢嘴。
苏蝉眼前被蒙了,只剩一片红通通的,难得乖巧地伏在人背上。
听着动静,这是已经进了薛府大门了。路过的人群中,都充满了喜气洋洋的说话声。
苏蝉脑子里却没停过。
从方才出门时,刚开始还好,这人的肩背就像想象中的一般有力,背着她很轻松似的,走路时很稳重,丝毫不觉颠簸;
可行到半路,还有这会儿下了轿以后,她耳边就听得薛恪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会这才背了她几步路,这人就没力气了吧?
看来是高估他了。
苏蝉终究没忍住,小声开口问他:“你是累得不行了吗?”
碍于众人目光都盯着,薛恪没吭声,揽着她的手上却用力,借着宽袍遮掩,故意捏了她一下。
苏蝉气得袖中手也掐了他一把。
哼,她好心关怀他,还不领情。
薛恪此刻心中颇为复杂。
刚开始时,他只觉得轻视了这日子对人的折腾。
他又不是头一次背苏蝉,对小娘子的重量本以为颇有把握,别说背着她走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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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路,就是爬个山也不虚。
谁料到了做上新娘子这日,也不知那喜婆做了什么手脚,他一背起苏蝉时就觉得不对——这足足重了好几斤两吧。
要不是苏蝉身上那股香味很熟悉,他都要以为给他换娘子了。
谁料个中艰险竟远不止此。
这一路并不算长,本以为不会难熬,可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颇为吵闹——
“你瞧,薛将军多疼爱新过门的娘子啊。”
“将军定是爱重极了新娘子,不然怎么会亲自背人呢。”
放屁,他这都是迫于无奈。
他心里已经够烦了,谁料这时背后的人又不老实起来,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那淡淡的香味靠近,显得更浓郁了。
苏蝉才一开口,竟然出言挖苦他。
薛恪将唇抿成一条平平的线,脚步沉重地迈过了喜堂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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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得堂中,按制行完礼,薛恪寻思着送佛送到西,又免得受苏蝉聒噪,闭了下眼,背起失去视线的苏蝉又往新房去。
身后是薛老夫人藏不住的呵呵笑。
薛老夫人上了年纪,不喜吵闹,因而住在背靠大街的观和堂。薛恪为着方便,平时回来都住在东跨院。正院此前一直空置。
为着他成亲,趁着这段时间,府上特意把正院拾掇了出来,留给新人夫妇居住。
进了新房,薛恪板着脸,成功以他周身冰冷的气场,把想凑热闹的人们都赶了出去。
顶着他的视线,喜婆顽强地留下一句:“郎君记着,不能让新娘子自掀盖头啊。”然后一溜儿出去了。
薛恪把门合上。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还未转身,身后娇滴滴的嗓音已经响起:
“薛恪,我累死了。”
薛恪回过身,就见苏蝉已经兀自掀开了盖头,正坐在床边甩了下腿。
他绷着脸走回到床前。
手臂粗的龙凤双烛燃着,熏得人有点犯晕。
映着今日隆重妆点了的苏蝉。
薛恪目光一寸寸扫过她面上。
胭脂抹得太浓了,叫他都瞧不清她的神情。
不过很快,坐在床边的女郎就冲他瞧过来一眼,仿佛在奇怪他怎么还杵在这。
新嫁娘苏蝉此生从未懂什么叫看人眼色,还在兀自支使他:
“薛恪,快去给我倒茶来。”
一天折腾下来,她可是一口水都没沾。苏蝉很不舒坦。
谁知令她不高兴的还在后头。
杵在面前的人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脚下挪动,却是迈步朝这边来,一屁股也坐到床上了。
苏蝉不高兴地望着他。
这男人大咧咧地,一屁股就在她身旁坐下。因穿着式样繁杂的喜服,方才又背了她一路,大概是热着了,甫一坐下,苏蝉就觉得热腾腾的气息直扑过来。
薛恪随手拨弄了一下,床上撒着许多红枣、桂圆等物。
薛恪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再看身边的苏蝉,对方正睁大了眼瞪着他。
似乎对他很不满。
这就对了。
薛恪回想了这一整天,心里仿佛有一万只猫爪子挠过。
他开口了:
“你我成婚所为何,大家心知肚明。”
“先说清楚了,我平时忙得很,精力都放在外头。”
“姑且提醒你一句,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后来薛恪回想起这一夜时,才明白苏蝉那时看他的眼神,跟看一个傻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