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后的校园蝉鸣断断续续,混着树叶簌簌的响动,路灯稀疏,校园已经大半隐在昏黑里,莫名的沉寂在夜色里四下弥散。
江奕英拽着萨摩耶离开操场后,摸出手机确认时间。
离约定的遛狗时长还差二十多分钟。
她四下望了望,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图书馆后侧,湖滨亭子那儿的路灯通宵不熄,还能连上图书馆的免费WiFi,正好耗剩下的时间。
湖面映着岸边零落的灯光,每隔十几米都立着一座仿古四角亭。来自不同方向的入口木板栈道蜿蜒伸向大小不一的湖心亭,踩上去有微弱的咯吱声响,道旁的梧桐和银杏树影层层叠叠,湖水的潮气漫过来,吹散了刚才跑出来的一身热意。
她往靠近图书馆的那座亭子走,却远远发现那儿的石凳上坐着道熟悉的背影。
“蒋明澈?”江奕英有点意外,牵着狗停在他面前,“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蒋明澈抬头看见她,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地想合电脑,指尖刚碰到顶盖又想起里头刚写好的程序还在跑,硬生生停住了,“......宿舍有人早睡,我睡不着就出来走走,顺便赶下小组作业。”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厚重笔记本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轰鸣,像CPU风扇和散热系统突然发起了一场生死搏斗,声音在安静的湖边分外清晰。
蒋明澈耳尖微热,有点尴尬地轻挠了挠鼻子,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才发现她脚边还有只吐着舌头的萨摩耶,稀奇地打量着,“你还养狗?”
“这不是我的,是有人让我帮忙遛的。”
“我说呢,你这么懒的人还会养狗,想想就不太可能。”
“喂,你注意你的措辞啊,小心我放狗咬你。”江奕英把牵引绳绕在亭边的木质围栏上,打了个松松的活结。萨摩耶溜了一整晚,又跑了刚刚那么一会早就耗完精力了,啪嗒一下趴在凉石板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乖得一动不动。
她在对面的石凳坐下,石面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冷得她一激灵,“你做的什么小组作业啊,费电脑成这样?”
蒋明澈含糊地“嗯”了声,指尖轻轻敲了下键盘,飞快切了个页面,把还在滚动字符的窗口往侧边最小化藏了藏,“没什么,就是整理一点数据而已。”
江奕英好奇,往他那边凑了凑。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上一排排黄色的英文字符飞快滚动。她越看越眼熟,才回忆起这界面跟上次周凉电脑里运行的界面有点相似。
“这不是那个什么XDK工具界面吗?我记得周凉上次给我看的也长这样。你们数学系还要学网络工程的课吗?”
蒋明澈僵了一下,语气轻淡地掩饰,“……就自己感兴趣,瞎玩玩。”
江奕英目光往下一扫,瞥见他胳膊肘下压着半张打印报名表,露出“高校应用小程序创新设计竞赛·初赛预选”几个大字。纸张上还有几道红色笔迹勾画的痕迹,能看出来对着参赛要求仔细琢磨过。
她眼梢微挑,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眼底浮起几分玩味,“深藏不露啊你,都报名竞赛了,还说只是瞎玩。”
被她夸了,蒋明澈的嘴角刚下意识上扬,又立刻换了副口吻,“才发现?你这观察力也太差了,我可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优质大学生。”
“去你的,给点阳光就灿烂。”江奕英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那要是得大奖了,必须请我吃饭啊。”
“你的那顿还没还我,就想蹭我饭了?”
江奕英呆呆地眨了眨眼,才忽地回想起这个几周前随口许下的饭局,她这阵子又天天做各种杂活赚积分,不知不觉就给忘了。
她挠了挠头,“我说老觉得有事没干,原来是忘了这个。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别转移话题!”
尽管对方明明没理仍旧一脸“我没毛病”的表情,蒋明澈压根生不出拒绝的话,也没想说。他低头看了眼还在嗡嗡作响的电脑——这破机器跑个初赛预选程序的低级组件都差点冒烟,能跑通就不错了,谈什么得奖。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
赛事决赛优秀奖有二十个名额,保底也有五百块的奖金,真要是运气好拿了,请她吃顿像样的饭好像也不错。
他佯装无奈地点头答应,“行啊,真得奖了也不缺你那份。”
江奕英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索性屁股一挪坐到他身旁的石凳上。老旧电脑的风扇声嗡嗡揉进晚风之中,她双肘撑在膝头,手掌托着下巴朝他的屏幕凑近几分。
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昏黄灯光下投出浅浅错落的暗影,一双狐狸眼此刻盛满好奇与专注,一瞬不瞬落在屏幕翻飞的代码上。晚风拂动她鬓边的柔软的发丝,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开,萦绕在周遭。
蒋明澈手指骤然一顿,敲错了一个字符,又飞快删去修正,耳根不受控制地漫开一层薄红。他不敢转头望向身侧,目光死死钉在满屏字符上,心跳擂动,比电脑风扇转动的声响还要急促。
他的指尖翻飞,看似在进行操作,然而一顿噼里啪啦下来,压根没敲对几个代码。
安静了没几分钟,江奕英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等等!”她眼睛一亮,“这个比赛赢了,是不是有获奖证书?”
蒋明澈被她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点头,“……应该有吧,这虽然是个小规模的比赛,但也向市里的全部大学报名开放,算是个正规赛事。”
“那太好了!有证书就能加综测学分!蒋明澈,咱两好商量,最后参赛的时候,把我名字也署上呗?就放你后面,不抢你风头!”
蒋明澈转头看她,“你这么缺学分?”
“可不是嘛。”江奕英垮下脸,掰着手指头数,“前阵子忙别的翘了几节课,还有两份作业忘交,再不想办法补,期末都要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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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科的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抓得严着呢。”
“你胆子可真大。不过万一挂了,你叫校长给你改了不就行了,他不是你小叔他老婆的妹夫的哥哥吗?”蒋明澈笑着调侃。
“去,还贫嘴,我揍你了啊!”
他举手作投降状,接着故意拖长调子,“署名字啊……这我得考虑考虑。”
“还考虑?”江奕英瞪他一眼,倾身伸手就去捏他的脸颊,指尖用了点劲,“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扔湖里喂鱼。”
她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都拂在他脸颊上。蒋明澈整张脸瞬间热了,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偏过头去假装挣开,“……好好好,我答应你。先松手,多大个人了还动手动脚的。再说了,也不一定能赢。”
“那你别管,只需要拿出满满的干劲就好了!”江奕英心满意足地收回手,眼底漾开轻快明朗的笑意,“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一个全新的team!记得啊,有什么进程随时向我汇报。”
蒋明澈揉了揉被捏过的脸,嘴上一边说着“知道啦知道啦,你可真能耍赖。”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了点,连带着电脑转动的嗡嗡声也没那么刺耳了。
亭子里渐渐静下来,江奕英没再吵他,往石桌上一趴,掏出手机,点开短视频慢悠悠地划拉着。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侧脸,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石面,她偶尔对着屏幕轻轻挑下眉,或是弯一下嘴角,惬意得不行。
晚风混着湖边的青草潮气吹过来,湖里的鲤鱼偶尔冒出几个空气小泡。
蒋明澈指尖搭在键盘上,敲不了两行代码就忍不住往旁边瞥一眼,看着她百无聊赖戳屏幕的模样,一丝温热悄悄淌过胸腔。
等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看了太久,他才悄悄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试图继续盯着满屏黄色字符运行程序,可老半天过去呢,手指都悬在按键上没敲出一行。
又过了十来分钟,江奕英忽然坐直身子,按灭了手机屏幕,“时间差不多喽,我该把狗送回去了。”她说着就起身去解围栏上的牵引绳,趴在地上的萨摩耶也慢悠悠地爬起来,抖了抖浑身的白毛。
蒋明澈几乎是立刻就合上了电脑盖,动作流畅得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故作镇定地把电脑往书包里塞,嘴上轻描淡写,“是挺晚了,一起回去吧。”说完又觉得还是太主动,小声补了句,“……刚好我程序也跑完了。”
江奕英没多想,点点头,“行啊。”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蒋明澈拎着电脑包走在外侧,江奕英牵着慢悠悠的萨摩耶,并肩沿着湖边的木板栈道往宿舍区走。脚步声伴着轻轻的狗爪踩地声,渐渐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而亭子外不远处的柳树丛后,一道人影静静站在浓重的树影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一直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眼神还沉沉地凝在原地,半天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