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姑苏庭雪,辽原烽烟 > 99.第九十九章 玉藏骨血封柔肠,一身孤死守残疆
    第九十九章玉藏骨血封柔肠,一身孤死守残疆

    万历三十一年,暮春风烈,一纸御赐婚旨破空落疆,如寒霜覆顶、惊雷裂心。

    七年隐忍蛰伏、七年南北相守、七年生死期许、七年人间热忱,尽数被这道冰冷圣谕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前尘往事翻涌如潮,刺骨寒凉顺着血脉肌理浸透四肢百骸、冻透五脏六腑,将满身滚烫赤诚,冻成彻骨死寂。

    他溯着岁月长风,回望岁岁沙场、念念江南。

    忆万历二十五年,露梁海战,火海吞江、刀山覆海,是九死无生的炼狱绝境。

    漫天倭寇战船燃着滔天烈焰,赤红火舌翻卷吞噬万顷海面,漫天箭雨如蝗如雨,密密麻麻覆向明军粮船,封死所有生机。

    少年萧元一身轻甲、悍不畏死,纵身跃上火海敌舰,长刀破空、劈斩纵横,于倾覆船舰、轰鸣浪涛、震天杀喊中死战不退、浴血破局。

    耳畔是兵刃交击的铮鸣、将士惨烈的嘶吼、船舰崩裂的巨响、巨浪滔天的轰鸣;眼底是烽火燎原、血色满江、生死无界、满目疮痍。

    火铳弹片擦过胸膛,撕裂皮肉、鲜血淋漓,生死悬于一线、性命顷刻倾覆。

    可彼时他置自身生死于度外,方寸心间、万丈波澜,从来不是沙场危局、不是眼前生死。

    唯一惦念,是江南沈府庭院岁岁灼灼盛放的榴花,是烟雨廊下、素衣垂眸、凭栏刺绣、眉眼温柔的少女模样。

    那一抹江南温柔,是他火海刀山之中,唯一的定心锚、唯一的归处光。

    忆万历二十七年,冰封辽河。

    彼时他戍边三载、新晋千总,立足北疆、初掌兵权。

    凛冬寒朔、冰封千里,辽河河面冻裂纵横、坚冰覆雪,凛冽罡风割面如刀、穿骨生疼,荒原死寂、万籁俱寒。

    他披甲立在皑皑冻土之上,孤身南向、遥望千里江南,于无边风雪之中,默默立下沉沉私誓:

    待我扫平关外烽烟、肃清边境寇患、站稳北疆山河、手握实权底气,必辞官卸甲、解印归田、策马南下。

    赴她数年空守之约、践我年少一诺之盟,长伴江南春雨清风、岁岁榴花,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余生岁岁平和,永世不踏苦寒北疆、不复临沙场风雪。

    那些年,辽东无数漫漫长夜、孤寒军帐,是他执念最深、期许最盛的时光。

    军帐炭火稀薄、暖意寥寥,寒风气隙而入、彻骨浸帐。他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执一柄锋利短匕,独坐案前,于随身桃木剑鞘之上,细细镌刻半朵缠枝莲纹。

    一刀一画、一丝不苟,刻了磨平、磨平再刻,反复雕琢、岁岁不休。

    锋利刀刃无数次划破指尖、浸染鲜血,赤红血珠渗入木质纹路、凝于莲纹肌理,他却浑然不觉分毫痛楚。

    日夜雕琢、岁岁摩挲,将半朵残缺莲纹,刻入木鞘骨胎、刻入自身骨血、刻入岁岁心跳。

    彼时每一刀深浅雕琢,都盛满他对重逢的全部期许、对余生的所有憧憬。

    木鞘莲纹未成、南北归约未践,便是他熬过孤寒、扛过厮杀、撑过绝境的全部底气。

    可如今再抚这柄剑鞘、再观这半朵残莲,昔日满腔滚烫热望、满心温柔期许,尽数沉作心口沉甸甸、血淋淋的钝痛,寸寸剜心、岁岁难平。

    他犹记万历二十九年春,那封辗转万里、九死方至的江南密信。

    信纸是江南独有的细腻宣纸,带着姑苏春雨浸润的温润,裹挟着她常年偏爱、清雅绵长的淡淡兰草馨香。纸上字迹娟秀温婉、清宁雅致,寥寥十余字,字字轻柔、句句暖心,跨越山海风雪,抚平他北疆所有孤寒:

    「萧元,江南雨落,石榴抽芽,我与尘儿安好,候君归。」

    一纸素笺、一句安好,抵过万千风雪、胜却人间无数。

    他将信笺贴身珍藏、昼夜不离,无数寒夜秉烛独坐,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纸面字迹,千言万语、万般思念尽数翻涌心底。

    多想落笔回信,诉尽辽东风雪凛冽、沙场凶险绝境、岁岁孤寒思念。

    可乱世步步杀机、朝野耳目密布、南北通路危机四伏。

    密信往来如履薄冰,半分疏漏、一字不慎,便是南北倾覆、满门祸事、万劫不复。

    万般缱绻、千般思念、满腹心事,最终尽数压于心底、归于沉默,只余一句无人听闻、岁岁不渝的无声一诺:清婉,等我。

    七年沙场九死,满身伤痕累累、斑驳交错。

    刀伤、箭伤、火伤、酷刑伤痕,纵横覆满胸膛脊背、四肢肌理,层层叠叠、数之不尽,是岁月淬炼、生死沉淀的刻骨印记。

    最凶险一战,女真弯刀破甲穿胸、刃近心口、咫尺夺命,他当场血染征衣、昏死沙场,麾下亲兵皆以为主将必死、无力回天。

    可他凭着心底那一缕江南执念、那一场未践之约、一身铁血傲骨,硬生生从九幽鬼门、生死边界,拼回一条残命、挣回一线生机。

    漫漫戍边岁月,烽烟不息、血战不止、绝境不断。

    他于沙场之上,从未畏战、从未退缩、从未言弃、从未惧死。

    只因心底清明,万里江南、烟雨深庭,有一人手握半枚暖玉、独守空寂庭院、抚育孤幼稚童,岁岁凝望北疆、年年痴心等候。

    那一场隐秘深情、一场遥遥归约,是他绝境之中唯一退路、苦寒岁月唯一暖意、熬过酷刑绝境、撑过乱世浮沉、扛过所有磨难的全部支撑。

    功名利禄、封侯拜将、朝野荣宠、边关权位,于他而言,从来皆是浮云虚利、过眼尘埃。

    毕生所愿,从来简朴纯粹。

    不过江南一檐烟雨、一院清风、岁岁榴开;不过她一盏暖汤、一抹浅笑、一世相守、余生安稳。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人心阴毒、棋局难破。

    时至今日,他身居辽东参将之位,是镇守北疆的铁血屏障、稳住边关的万里砥柱;

    他身负皇恩荣宠,是永宁侯府钦定佳婿、朝堂勋贵姻亲、皇权制衡边防的关键棋子。

    位高、权重、名正、恩厚。

    唯独,活成了被命运锁死、被朝野棋局耗尽、被世俗礼法困缚的孤臣弃子。

    后路尽断、外援尽绝、念想尽碎、期许尽空。

    江文远倾尽家产、赌上全族、九死重启的南北补给生路,彻底封死、永久作废;

    沈清婉数年倾尽家业、隐忍负重、暗渡军资的所有心血,尽数付诸东流、全盘成空。

    羽翼再韧,飞不出如山君恩枷锁;

    心念再坚,逃不过层层情义桎梏;

    相思再切,抵不过乱世权谋暗算。

    萧元缓缓抬起微颤的指尖,探入贴身衣襟深处。

    常年被关外风雪、血汗征尘浸透冻硬的衣料之下,唯独心口一寸方寸之地,岁岁恒温、经年不散。

    那是独属于江南、独属于沈清婉、独属于他七年执念的最后一缕人间暖意。

    指尖触碰到温润玉质的刹那,心脏骤然剧烈抽缩,一股剜心刺骨、彻骨蚀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疼得他身躯微僵、呼吸滞涩、眼前阵阵发黑,万般痛楚压聚心口,沉重窒息、无处可逃。

    半枚通灵暖玉,贴身七年、昼夜不离、岁岁相伴。

    七年辽东风雪漫卷、七年浴血百战、七年孤寒坚守,从未磨去它分毫温润莹白、半分细腻质地。

    和田暖玉通透澄澈、触手生温,其上半朵缠枝莲纹,与她怀中半玉本是同根同源、一体成双,藏着一世相守、两心不渝的年少盟约。

    七年光阴流转,它被他心口体温日夜焐养、岁岁浸润,愈发通透莹润、肌理澄澈。

    藏着他所有温柔念想、所有余生期许、所有绝境微光,是他熬过断粮绝境、挺过酷刑折辱、扛过无边孤寂、撑过漫漫寒冬的唯一寄托。

    可此刻,这经年不变的温润暖意,却烫得指尖彻骨生疼、疼入肺腑、痛彻神魂。

    玉仍在怀。

    初心仍炽。

    旧约仍存。

    唯独——归期彻底断绝、外援彻底湮灭、江南前路彻底无缘、余生重逢彻底成空。

    君恩枷锁横亘前路、厚德恩义重压在身、万里边关重任在肩、朝野阴谋杀机在侧。

    层层罗网、四面绝境、无解无逃。

    一腔玉诺,终葬漫天风雪。

    七年归期,终成岁岁虚妄。

    从今往后,他是大明戍边武将、辽东守关砥柱、侯府报恩恩人、圣上钦点夫婿,身负家国重任、背负朝野期许、身负万般恩情。

    唯独,再也不是沈清婉的萧元。

    再也不是那个江南雨夜、为她拂去鬓边落英、许她一世安稳、盼她岁岁无忧的温柔少年郎。

    心口骤然剧痛翻涌,萧元猛地收紧掌心,死死攥住那枚暖玉。

    指节青白凸起、筋骨绷至极致、手背青筋虬结盘绕,凌厉坚硬的玉棱狠狠硌进掌心厚茧、刺破皮肉。

    温热鲜红的血丝缓缓渗出、漫延开来,一点点浸染通透莹白的玉身,晕开点点猩红斑驳,触目惊心、凄艳刺骨。

    他浑然不觉掌心皮肉之痛、筋骨割裂之苦。

    比起心口寸寸碎裂、岁岁成殇的绝望,比起南北永隔、相思作废的悲凉,这点肉身伤痛,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无边寒意裹挟神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钝痛席卷五脏六腑、浸透四肢百骸,沉冷死寂、无处挣脱。

    他缓缓抬眸,望向军帐顶端陈旧斑驳的麻布顶壁。

    布面一道细碎裂痕清晰可见,是往年帐中练剑、心神微弛、失手劈落的旧痕,经年未补、岁岁留存。

    凛冽朔风穿破裂痕、灌入帐中,肆意翻卷帐内沉滞空气,摇曳烛火明明灭灭、颤摇不休,将他冷峻沉郁、覆满风霜疲惫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孤绝萧瑟。

    滚烫热泪早已蓄满眼眶、盈盈欲坠,只需半分松懈,便会决然滚落、泄尽悲戚。

    可他生生咬牙、强行克制、尽数逼退。

    铁血戍边武将,傲骨嶙峋、铁骨铮铮。

    沙场浴血、九死绝境、酷刑重伤、百战余生,他素来不轻垂泪、不示柔弱。

    铁血之人自有底线风骨,纵是天崩地裂、绝境覆顶,亦不容半分悲戚外露。

    可今日这局,是他此生最难、最痛、最无解、最无可奈何的绝境。

    直至此刻,他终于彻彻底底、明透彻悟这场绵延数年、布局缜密的惊天死局。

    这些年粮道屡断、物资屡毁、流言屡起、杀机屡伏、南北屡隔、风雨不断,从来不是乱世无常的偶然,从来不是时局动荡的寻常。

    皆是柳如烟私怨作祟、步步构陷;皆是阉党集团权欲滔天、倾轧忠良;皆是幕后势力筹谋数年、层层布网、精准诛心的必然算计。

    对手隐忍数年、步步收网、耐心布局、滴水不漏、阴毒至极。

    先暗中截断南北商路、逐年耗损边关物资、扰乱军心士气、拖垮全军战力,磨尽他所有依仗、耗空他所有底气、困死他所有生机;

    待他死守孤城、弹尽粮绝、进退维谷、濒临崩塌之际,一道天恩赐婚圣旨骤然落下,借皇权礼法之名,一剑封喉、彻底绝杀、永绝后患。

    敌之所求,从来不是取他性命、夺他兵权、破他关城。

    而是彻底废掉大明这柄镇守北疆、制衡权奸、阻碍祸乱的绝世利刃。

    废尽他所有外援依仗、断尽他所有后路生机、碎尽他所有心念执念、绝尽他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令他从此无江南可依、无念想可念、无退路可走、无生机可盼,孤身死守冰封死地、绝境孤城,沦为朝野棋局之中,任人拿捏、任人宰割、至死方休的弃子。

    而最令他遍体生寒、心如死灰、万般无力的,是这盘死局之下,无从挣脱的宿命枷锁、万万不敢赌的身家性命。

    赐婚既定、君恩既定、名分既定、礼法既定、大局既定。

    从今往后,他若对这桩御赐婚事有半分抵触、半分迟疑、半分推诿;

    他若敢与江南故旧互通一字、暗递一信、私接一物;

    哪怕只是默许半分江南物资流入边关、留存半分旧日牵绊——

    高淮与幕后操盘之人,便会即刻借君恩礼法大行发难、罗织罪名。

    一顶「私通南地、结党蓄势、抗旨不遵、心怀异心、私蓄外援、意图不轨」的滔天重罪,即刻扣顶落身、万劫不复。

    此罪一立,株连甚广、血染千里、祸及满门。

    他自身,必定身败名裂、尸骨无存、永世背负逆臣污名、遗臭万年;

    千里姑苏、本就身染暗疾、孱弱多病的沈清婉,定然经不起这惊天祸变、朝野倾轧、流言倾覆,心神俱碎、生机尽殒;

    沈府满门老小、深宅无辜稚童、一众孤苦幼童,尽数牵连入狱、血染家门、流离惨死;

    倾尽家财、赌上全族前程、数年拼死布局、九死打通南北生路的江文远,连同整个江氏宗族,尽数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流放绝域、永世不得翻身。

    他半生沙场悍勇、向来悍不畏死。

    刀枪加身、箭刃穿骨、酷刑折辱、绝境死战,从来无所畏惧、从未有过半分怯退。

    可这一次,他不敢赌、赌不起、也万万不能赌。

    他赌不起沈清婉岁岁安稳的余生、赌不起一众无辜性命、赌不起江家满门忠义、赌不起边关万余浴血将士的生机。

    万般无解绝境之中,唯一能保全所有人、唯一能护全所有安稳、唯一能平息祸乱、止损万劫不复的法子,唯有——一断到底、彻底绝情。

    彻底断绝南北所有音讯、隔绝所有往来、抹除所有牵绊;

    彻底斩断此生所有江南牵挂、封存所有旧日深情、葬尽所有年少期许;

    彻底拒收江南分毫物资、谢绝所有暗地接济、作废所有南北默契。

    将数年边关危局、权奸阴毒算计、一身沉重枷锁、乱世无尽暗谋,连同深入骨髓、刻入骨血、岁岁不息的相思苦楚、深情执念,尽数深埋心底、烂于肺腑、封于骨血,终生不外露、永世不提及、此生不复解。

    从此,鱼雁断绝、山海永隔、南北陌路、旧梦成尘。

    从此,江南烟雨万里、榴花岁岁盛放,再无萧元半分踪迹、只言片语。

    从此,江文远数年心血、拼死重启的南北生路,因他一身枷锁、一身无奈,永久尘封、彻底作废、全盘归零。

    从此,鸦鹘关万余浴血将士,再度坠入无粮、无衣、无药、无援的冰封绝境,随他一同死守孤城、浴血苦熬、死战无归、前路茫茫。

    这般万般隐忍、千般割舍、极致绝情、亲手断念,从来不是负心薄情、从来不是初心易改。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成全、唯一的守护、唯一的止损、唯一的救赎。

    他甘愿背负所有骂名、承受所有孤寂、吞尽所有苦楚、熬尽所有余生,只求护她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护她安居江南烟雨,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边关乱世、远离刀光剑影、远离权谋阴私、远离所有生死祸乱。

    护她岁岁春观榴花、秋赏落桂,日子平和安然、无灾无扰、无忧无愁。

    护她安然怀玉、静守初心、安稳度日,不必岁岁遥望北疆、不必苦苦等候归人、不必为千里之外的他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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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惊受怕。

    哪怕,她数年坚守、岁岁等候的归期之约,从此遥遥无期、彻底虚妄、终成永诀。

    哪怕,他余生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深陷辽东炼狱、孤守冰封孤城、无援无依、无念无盼。

    哪怕,他最终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荒冢无名、埋骨荒山、无人祭扫、永世孤寂。

    于他而言,自身万劫不复、余生孤寂漫长,终究抵不过她一世平安顺遂、岁岁安稳无忧。

    终究好过,因他一身身不由己的宿命牵绊,连累她、连累满门、连累忠良、连累万千将士,尽数坠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

    萧元缓缓松开紧绷僵直的掌心,指尖带着细碎鲜红血痕,极其温柔、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一点点拭去玉面上沾染的点点猩红。

    动作轻柔缱绻、小心翼翼,一如多年前江南雨季,细雨濛濛、沾湿她鬓边发梢、肩头榴瓣,他俯身抬手,温柔为她拂去风雨落英、拭尽人间尘霜。

    拭净玉身、褪尽血痕,他将这枚贴身七年、承载所有深情执念的暖玉,重新妥帖安放、紧紧贴合心口肌肤,藏入最隐秘、最温热、无人可触的心底深处。

    将最后一缕江南暖意、最后一丝余生期许、最后一段年少缱绻、最后一场人间温柔,尽数封藏、深埋心底。

    自此,玉暖心冷、情深骨寂。

    万般相思、千般执念,尽数藏于骨血、隐于岁月、封于余生,再无分毫外露。

    他抬臂,粗粝坚硬、覆满厚茧伤痕的指腹,狠狠拭尽眼底残存的所有湿意、所有酸涩、所有悲戚。

    北地凛冽寒风穿帐席卷而过,方才盈盈欲坠、几欲滚落的滚烫泪意,转瞬便被刺骨寒风冻作细碎冰粒,簌簌坠落、消融无痕,落于冰冷玄铁甲胄之上,转瞬无踪,仿佛此生从未动容、从未落泪、从未悲戚。

    一身傲骨铮铮、脊梁挺拔如山,纵使绝境覆顶、枷锁缠身、前路无归,依旧不曾弯折、不曾屈服、不曾颓靡。

    儿女柔肠尽数封尘、年少热忱尽数敛尽、私人执念尽数葬灭。

    铁剑归鞘、深情封尘、旧梦落幕、温柔尽敛。

    他抬手,五指扣紧冰冷沉重的头盔,重重覆上护面、严丝合缝、隔绝所有情绪。

    玄铁甲胄相撞,铿锵冷冽的脆响震彻死寂军帐,冰冷肃杀、决绝凛冽,彻底碾碎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最后一分期许、最后半分痴念。

    余下的,唯有北疆主将的铁血肃杀、绝境孤臣的苍凉决绝、戍边将士的家国担当。

    还有被乱世棋局彻底废尽前路、亲手葬掉所有归期、孤身死守残疆的无边沉寂、无尽孤凉。

    帐外狂风愈发暴虐呼啸、肆意嘶吼,城头残破翻飞的「萧」字玄色军旗,被烈风肆意撕扯、猎猎狂响。

    旗声呜咽、烈烈悲鸣,似忠魂泣血、似岁月哀歌、似宿命悲叹,在苍茫辽东风土、万里枯荒山河间,凄怆回荡、久久不绝。

    萧元抬手,一把狠狠掀开厚重沉坠的军帐帘幕。

    凛冽狂风裹挟漫天黄沙骤然涌入,瞬间吹灭帐中最后一缕摇曳烛火。

    须臾之间,军帐之内彻底沉入无边漆黑、死寂沉沉、再无半分光亮。

    帐外,风沙漫卷天地、残阳泣血垂空,落日赤红染遍荒原,万里辽东大地满目苍凉、壮阔萧瑟、悲壮沉郁。

    一身孤绝冷硬玄铁甲胄的萧元,大步踏出军帐,稳稳立在烈烈风沙、残阳暮色之中。

    身姿挺拔如峰、岿然如山、立如劲松,立于辽阔苍茫的北地天地之间,渺小却坚韧、孤绝却倔强、孤寂却坚定。

    脚步沉稳厚重、落地铿锵有声,一步一步,毅然踏向城头、踏向沙场、踏向烽烟、踏向这早已被人排布既定、无解无归、孤死无终的宿命残途。

    从今往后。

    他是辽东参将萧元,镇守北疆、死守关山、护卫山河、不负家国。

    他是大明北疆铁壁,浴血戍边、死战不退、护佑苍生、不负社稷。

    他是永宁侯府钦点佳婿,身负恩义、恪守礼法、谨遵君命、不负厚德。

    唯独再也不是,江南榴花深院里,那个温柔纯粹、满心期许、静待归期、一诺余生的少年郎。

    玉仍在怀,初心未改,深情未灭,执念未消。

    奈何归期已葬,外援已绝,南北已断,旧梦已空。

    余生漫漫、岁岁悠长。

    从此唯有孤城风雪相伴、沙场血战为常、绝境孤熬为终、永无归程、永无重逢、永无圆满。

    江南烟雨千重、榴花岁岁灼灼、春风年年如约。

    可人间万里山河,从此再也等不到,那个踏雪而来、赴约而归的辽东风雪归人。

    万历三十一年,辽东霜雪提前旬月骤临。

    秋意未敛、朔寒已彻,北疆大地早早坠入冰封雪覆的绝境寒冬。

    北风卷地白草折、朔气穿骨碎人间,千里关山尽数冰封雪覆、千山尽白、万径绝迹。

    苍茫旷野死寂寒凉、万物蛰伏、生机断绝,满目皆是萧瑟颓败、乱世残景。

    鸦鹘关孤悬辽东边陲险地,矗立于风雪最烈、杀机最盛、风波最诡的绝境核心。

    百年青砖城墙历经岁岁风雪侵蚀、连年战火焚烧、刀枪劈砍磕碰,早已遍布细密裂痕、斑驳沧桑、伤痕累累。

    凛冽寒风穿隙而过、昼夜呜咽呼啸,风声凄切苍凉,似乱世哀歌、似忠魂泣诉、似孤臣悲叹,岁岁不绝、日夜不休。

    此年辽东局势,糜烂空前、危如累卵、凶险百倍于往年,内外皆乱、腹背受敌、绝境临头。

    关外女真之势迅猛崛起、日益鼎盛、虎视眈眈、锋芒毕露。

    万历三十一年,努尔哈赤统一建州女真大部,迁都赫图阿拉,扩建城池、整肃部众、整编三军、厉兵秣马、囤积粮草军械,根基日固、势力暴涨。

    同年,明廷晋封努尔哈赤为龙虎将军,官阶显赫、权位益重,令其名正言顺统领关外女真各部。

    自此,努尔哈赤借朝廷名器、拥关外地利、握铁骑精兵,日日操练兵马、窥探大明边防虚实、伺机蚕食辽东疆土,野心昭然、蠢蠢欲动、战事悬于一线。

    关外女真斥候游走边境、频繁窥探、步步紧逼,杀机暗藏、烽烟将起、大战在即。

    关内朝堂腐朽崩塌、权奸横行、阉党乱政、山河倾颓。

    万历帝久居深宫、怠政废朝、不问国事、荒废朝政,百官缺位、六部瘫痪、中枢松弛、朝纲大乱。

    朝野上下党争不休、派系倾轧、权斗不止,文武百官皆逐私利、罔顾家国,无人顾及边关将士生死、无人筹措边防粮饷、无人体恤北疆黎民疾苦。

    辽东税监高淮仗阉党权势、恃帝宠横行北疆,愈发肆无忌惮、暴虐恣睢、祸乱一方。

    常年克扣军饷、私吞粮草、盘剥商户、残害军民、中饱私囊,将辽东军政民生搅得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军心涣散。

    更暗中私通关外女真、泄露边防布防机密、刻意扰乱军心、破坏边防布局,以家国疆土、万千将士性命,为一己谋利资本,祸乱北疆、动摇国本、居心叵测。

    外有强寇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伺机南下;

    内有权奸祸乱朝政、掏空边防、自毁长城;

    南北生路断绝、外援全无、补给尽空;

    万千将士困守孤城、无粮无衣无药无援。

    万历三十一年的鸦鹘关,

    外临百战之危,内陷绝境之局,

    山河飘摇、风雨欲来、孤臣死守、前路无归。

    唯有萧元一身孤甲、一腔铁血、一身傲骨,独撑破碎北疆、独守万里残山、独扛漫天风雨、独赴无解宿命。